去年七月去安庆,住朋友家在迎江区,晚饭后揣着半块西瓜逛菱湖,太阳刚落,余热还烤着后颈,转过长廊的时候忽然听见胡琴响。软乎乎的调子,顺着风飘过来,把满池子荷花的香都搅活了。
顺着声音找过去,菱湖公园西北角的老柳树下,一圈人摆着小马扎,中间空出半块平地,拉琴的老头穿白汗衫,琴弦上沾着点松香末,唱的人拿个纸壳当话筒,一开口,我手里的西瓜都忘了啃。
野台子长出的戏
别听现在黄梅戏成了大剧种,往前倒一百多年,它根本登不了官府的台面。
清末长江发大水,湖北黄梅那边的灾民逃荒到安庆府,把插秧时候哼的采茶调带了过来,和安庆本地的山歌、灯调揉到一处,就成了最早的黄梅调。一开始就在田埂地头唱,逢年过节搭个野台子,布帘子一拉就开唱,观众都是扛着锄头的种地人,看完扔两个铜板,管一顿糙米饭就够。
那时候官府还禁它,说它是“淫词艳曲”,城门口贴过告示,抓住唱黄梅调的就打板子。可老百姓爱听啊,躲在渔船上唱,躲在茶铺后院唱,卖茶的阿婆还偷偷给唱戏的送热水。一来二去,越禁越火,到了民国初年,安庆城里已经有了固定的戏班子。

说起来有意思,黄梅戏的根从来不在深宅大院,就在安庆的街头巷尾,田头水边,是老百姓自己哼出来的戏。
那一口安庆官话的软
那天唱《天仙配》的是陈桂兰阿姨,今年六十八,退了休就天天泡在这棵树下,她原是安庆戏团的龙套,退休后就跟着票友们瞎玩。一张嘴我就惊了,原来黄梅戏的魂,全在这一口安庆话的咬字里。
你听她唱“树上的鸟儿成双对”,“儿”字不是普通话那种硬邦邦的卷舌,是软乎乎飘在喉咙口的,尾音带着点长江水汽的颤,“双”字拖腔的时候,就像风吹过湖面荡开的波纹,一圈一圈慢慢散。换作普通话唱,那味道直接少了八成。
拉琴的王师傅说,黄梅戏的咬字讲究“咬方吐圆”,得用安庆话的底子,没有这个底子,唱得再亮也不对。他手里那把胡琴,琴筒是民国时候传下来的,蟒皮磨得发亮,拉出来的音不尖不炸,闷沉沉的,裹着唱腔走,就像晒了三天太阳的老棉絮,贴在耳朵上舒服得很。

我站在边上听了半小时,蚊子叮了两个包都没察觉。旁边的大爷递过来一把蒲扇,说“第一次听吧?我们这天天都有,不用买票,坐那听就行”。
风从长江吹过来,带着点潮气,胡琴的调子绕着老柳树的枝桠转,坐我旁边的阿婆跟着轻轻哼,手里的蒲扇一下一下摇,影子落在地上,晃啊晃的。
树荫下的新戏文

说实话,我原来对黄梅戏的印象,就是电视上春节晚会那几段《天仙配》,哪想到在安庆的公园里,还有这么一群人天天唱。
陈阿姨说,这块地方唱了快四十年了,最早是几个退休的演员凑过来玩,慢慢就成了固定的场子。音响是大家凑钱买的,戏服是网上淘的二手,还有好几件是当年拆老戏校宿舍的时候捡回来的,洗干净补了补丁,照样穿。有人说现在年轻人不爱听老戏,你猜怎么着?去年有个安庆师范大学的小姑娘,放暑假过来拍了一段陈阿姨唱《女驸马》,发抖音火了,现在每个周末都有十几个年轻人过来学,跟着哼两句,都说比那些吵吵闹闹的网红歌听着安心。
前年也出过事,公园修步道,说这块地方占了规划,要把他们的场子挪走。一群老票友天天去管委会门口守着,说这棵树下唱了几十年,黄梅戏的声音都渗进树皮里了,挪走就不对了。后来还真成了,管委会不仅留了这块地方,还给搭了个遮阳棚,夏天挡太阳,秋天挡雨。
临走的时候陈阿姨塞给我一张他们自己印的戏词,纸是很便宜的打印纸,边缘起了毛,上面印着《天仙配》全本的词,字有点歪,但是看得清。我揣在包里,坐火车回家的时候拿出来闻,还能闻到菱湖荷花的香,还有一点胡琴上的松香味。
很多人说黄梅戏现在没落成什么样了,我倒不觉得。你去菱湖公园那棵老柳树下坐半小时,听听胡琴响,听听那一口软乎乎的安庆话,就知道,它从来没死,它就在老百姓的树荫下,茶余饭后,哼几句,乐一乐,就是它本来该有的样子。
下次再去安庆,我还得去那坐会儿。点根烟,听听戏。就挺好。
本文聚焦的切面:本文聚焦安徽安庆民间票友在菱湖公园日常演唱的原生黄梅戏,探讨活态传承下市井黄梅戏的当代生存状态。
作者|大讲堂
排版|大讲堂
审核|满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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