贵州黎平侗族大歌:藏在山坳鼓楼里的千年和声

车转过最后一道弯的时候,风里先飘过来声音。不是景区门口招揽生意的大喇叭声,是齐齐的、沉的,裹着山间樟木和稻米香气的和声,顺着山坳漫过来。我攥着矿泉水瓶的手顿了顿,突然就忘了刚才盘山公路绕得我想吐的难受。

鼓楼火塘边的开口即醉

进寨门拐个弯就是鼓楼,整栋楼全靠整根的杉木撑着,没有一颗钉子,木纹里浸着几百年的烟火色。我轻手轻脚蹭进去,就看到一圈老人松散地围着火塘坐,大多穿靛蓝的土布衣服,头上裹着青帕,有的抽铜烟袋,有的怀里搂着孙辈的襁褓。

没有人喊预备,没有人拿歌本,更没有谁举着指挥棒。一个脸皱得像干柚子皮的阿婆清了清嗓子,开口就是低低的起调。没两秒,周围的声音就跟了上来。

贵州黎平侗寨鼓楼围坐唱大歌的侗族老人
贵州黎平侗寨鼓楼围坐唱大歌的侗族老人

我分不出什么声部,只觉得整个鼓楼都跟着嗡嗡震。那种从胸腔里出来的共鸣混着鼓楼木柱的陈香,直直撞进你怀里,没有任何修饰,却比世界上最顶级的音乐厅音响还要动人。真的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说实话,之前在网上、综艺里也听过侗族大歌,总觉得隔了一层,味不对。到了现场才懂,无伴奏无指挥的侗族大歌,根本不是用来修好了放给你听的。它是活的,带着火塘的温度,带着腌鱼的酸香,带着老人手上银饰晃出来的细碎响,一开口就把你拉进侗族人的日子里。

唱完一段,阿婆磕了磕烟袋,给我递了块烤红薯,笑着说,我们唱了一辈子,干活累了就来坐这儿唱两句,开心唱,不开心也唱。对吧,日子过着过着,歌就把心气顺了。

稻花香里的口传心授

第二天转去更偏的寨子,盘山公路晃了快两个小时,路两边全是层层叠叠的稻田,稻穗黄得晃眼。进村的时候刚好碰到放学,几个背着印着卡通图案书包的小孩,光着脚踩在田埂上,嘴里哼的就是昨天我在鼓楼听到的调子,蹦蹦跳跳,和哼偶像剧主题曲一样自然。

贵州黎平宰荡侗寨稻田边的侗族木质鼓楼
贵州黎平宰荡侗寨稻田边的侗族木质鼓楼

村小学的操场边,一间旧屋子就是歌班。教歌的老太已经八十多了,牙掉了快一半,开口声音还是亮的。侗歌原来没有文字,千百年来全靠口传心授,老太怕年轻人忘,就自己凭着记忆,把发音写成歪歪扭扭的汉字,裁了废纸箱的硬纸板当歌本,有的字写错了,她就用橡皮蹭得黑乎乎的,也不改,小孩都认得。

不过话说回来,也不是没愁绪。老太说,早年每个寨子都有好几个歌班,男女老少都来学,现在年轻人大多出去打工了,留在村里的没几个。周末歌班上课,也就七八个小孩来,还是爷爷奶奶逼着来的。

我在村口碰到一个刚从广东回来的姑娘,开了个小小的民宿,院子里种满了柚子树。她说,出去打工那几年,天天做梦都梦到小时候阿婆带着去鼓楼唱歌,醒过来枕头都湿了。索性就回来,民宿后院天天摆着茶,感兴趣的游客可以坐下来听她唱两段,她也免费教村里的小孩,不图赚钱,就是不想阿婆教给她的调子,断在她这儿。

她给我唱了一首唱稻田的大歌,调子软软的,像风扫过稻穗,我突然就懂了,侗族大歌哪里是什么高深的艺术,它就是侗族人写在风里的日记,唱山,唱水,唱稻熟,唱离别,唱娶新娘,唱老祖先走过的路。没有文字,就把所有的故事都装进歌里,一辈一辈传下来。

没有麦克风的和声永远鲜活

没有麦克风的和声永远鲜活
没有麦克风的和声永远鲜活

这些年走了不少地方看非遗,见过太多把老东西改得花里胡哨,就为了蹭流量卖票,说实话我挺抵触的。但在黎平,你能清清楚楚看到两种生长:一种是给游客看的表演,热热闹闹,也挺好;另一种,是侗族人唱给自己的歌,安安静静,长在日子里。

我待的第三天刚好碰到邻寨赛歌,四个歌队挤在鼓楼里,全是六十岁以上的老人,唱到兴起,就用手拍鼓楼的木柱,整个鼓楼都跟着晃,那声音震得我胸口发酥。没有麦克风,没有舞台,就是一群老人,围着一个火塘,唱给对面寨子的对手听,唱给路过的人听,唱给天上的月亮听。

现在也有年轻的侗族人把大歌拍了发短视频,不是为了当网红,就是告诉外面的人,我们侗家的歌还在,还唱着呢。有人说,老东西跟不上这个时代了,会消失的。可我在黎平的山坳里待了四天,只觉得这种担心多余。

离开那天,路边卖腌鱼的阿婆塞给我两条热乎的腌鱼,还哼了两句小调给我听,她脸上的皱纹比鼓楼的木缝还深,声音却脆生生的,像刚抽的笋。我把腌鱼放进背包,一路闻着酸香,听着手机里录的现场和声,风从车窗吹进来,把调子吹得散散的,落在沿路的稻田上,落在吊脚楼的瓦顶上,落在来来往往的行人肩上。

最好的传承哪里是把它放进博物馆供起来啊。就是这样,揉在吃饭喝茶里,揉在婚丧嫁娶里,想唱就开口,有人学就接着唱。贵州黎平的这阵和声,已经飘了上千年,还会接着飘下去的。

作者|大讲堂

排版|大讲堂

审核|见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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