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潮阳:广东汕头潮汕英歌舞的红槌落

去年正月十七,我跟着潮汕朋友混进谷饶的巡游队伍里,挤在老祠堂对面的骑楼下,连转脚的地方都没有。说实话,我来之前只是凑热闹,见过太多包装出来的非遗秀,没抱多大期待。

然后槌声响了。

谷饶老街上的第一声槌响

广东汕头潮阳谷饶正月英歌舞巡游现场
广东汕头潮阳谷饶正月英歌舞巡游现场

声浪不是从远处飘过来的,是顺着街面砸过来的,震得骑楼的窗玻璃嗡嗡抖。我踮起脚往前看,头一排的英歌手全穿黑短打,腰系红绸带,脸画水浒好汉的脸谱,红的眉黑的须,双槌举得齐整,落下来的时候全堂一震。

汗顺着脊梁往下流。炮仗碎纸粘在鞋面上,红得晃眼。挤我边上的阿婆拎着一个布袋子,里面装着给孙子带的糖葱薄饼,她拍我胳膊说,站好咯,头槌过来了,要沾福气的。

头槌是扮宋江的小伙子,二十出头,步子迈得大,每一步踩得街面都晃,双槌敲得快,一秒落两下,红槌头甩出来的风都带着劲。我之前在网上刷过好多英歌舞的片段,真不如在这里站十秒钟给的冲击大。对吧?

油纸包里藏了十八年的槌

油纸包里藏了十八年的槌
油纸包里藏了十八年的槌

看完巡游我跟着朋友去沟南村找老英歌头陈永顺阿公,今年七十八,他的那把老槌就靠在客厅的工夫茶桌边上,油桐木的握柄磨得发亮,凹进去两道深槽,刚好卡住大拇指的位置。

阿公给我们冲单丛,捧着茶碗说起1968年的事。那时候不让搞营老爷,红卫兵要来收英歌道具,要烧了那套三十六把英歌槌。阿公那时候才二十,刚接了英歌头的位置,舍不得。趁夜爬到老祠堂的正梁上,把三十六把槌全用牛皮纸裹了,抹了猪油防潮,塞在瓦顶和梁架的缝隙里,连他新婚的老婆都没说。

这一藏就是十八年。

1986年村里要恢复英歌,阿公搬了梯子爬上去掏出来,纸烂了,木头长了点霉,裂了三条细缝,可是握柄那两道凹痕还在,还是他当年磨出来的样子。阿公找村里的漆匠重新上了红漆,那套槌用到现在,每年正月还拿出来出队。

我伸手摸了摸那道凹痕,凉的,滑的,是半个世纪的手汗浸出来的,比任何抛光都细腻。

红槌声里的新脚步

红槌声里的新脚步
红槌声里的新脚步

阿公的孙子陈俊峰,今年二十七,白天在村里开淘宝店卖潮阳手打牛肉丸,晚上就是村里年轻英歌队的领头。不过话说回来,爷孙俩去年还闹过好大的别扭。

俊峰他们要收三个女队员进队,还说要改老祖宗传下来的田螺阵,缩一点阵的范围,适合现在窄窄的老街巡游。阿公气得摔了茶杯,说英歌从来都是男人的营生,祖宗的阵哪能说改就改,半个月没跟俊峰说话。

后来出队前一天,俊峰拉着阿公去文化广场看排练。三个姑娘全剪了齐耳短发,握槌的姿势稳得很,一秒两槌的快槌敲得比队里的小伙子还齐整,改后的田螺阵绕得快,收尾干净,比原来的老阵更精神。阿公站在边上看了整整半个钟头,没说一句话,转身就去街对面的冰室买了四杯冻柠茶,回来递给三个姑娘一人一杯,只说了一句:”敲得不错,手劲够。”

没说同意改阵,也没说同意收女队员,但是从那以后,每个周五晚上年轻人练英歌,阿公都搬个小凳子坐在边上看,谁的槌绳松了,他帮着紧一紧,谁渴了,他提前冰好一大桶柠檬水。

现在沟南村的英歌队,一半老头一半年轻人,还有三个姑娘,去年还去汕头参加了文旅节,网上火了,好多人专门正月来谷饶看他们出队。没人说什么”传承文化”的大话,俊峰说,就是喜欢,小时候跟着阿公去看,长大了就想敲,敲着开心,村里的人也开心,就够了。

我离开谷饶的时候,俊峰塞给我一把巴掌大的小英歌槌,红漆亮得晃眼,我现在把它放在我的茶桌上,每次擦桌子碰到,都能想起那天的槌声,硝石炮仗的烟味,还有冻柠茶的冰甜劲。

它不是供在玻璃柜里的标本,也不是写在书上的传说。它是藏了十八年的木槌,是爷孙俩闹过别扭又一起喝的冻柠茶,是正月挤在人堆里的一身汗,是敲了几百年还在响的红槌声。就那样,一直敲下去。

本文聚焦的切面:本文聚焦广东汕头潮阳谷饶英歌舞,从老艺人藏槌、年轻一代改阵收女队员的具体生活细节,展现英歌舞在当代潮汕社区里的活态传承,而非冰冷的历史文化符号。

作者|大讲堂

排版|大讲堂

审核|见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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