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会在乎深水埗晾衣竹竿重量

我那天从旺角走过来,鞋里进了半粒沙子,脚底板磨得发疼。拐进桂林街的骑楼底,靠着水泥柱子脱鞋倒沙子。身后传来竹片碰撞的哗啦啦响。“后生仔,过来坐啦。

骑楼底递来的冰柠茶

说实话,我那会以为是卖竹器的阿伯要拉我买东西,已经攥着钱包准备摆手了。结果人家递过来半杯冰柠茶,杯壁凝着的水蹭得我手腕凉。玻璃瓶装的本地柠檬,甜里带着点涩,一口下去整个人都醒了。 阿伯的摊子就在骑楼底下,堆着半人高的竹料,横七竖八摆着削了一半的竹竿,刀痕整整齐齐。我扫了一眼,大多是晾衣杆,长短不一,靠在墙根。我本来以为就是普通的竹棍,随口问了一句,这些还分好坏啊? 阿伯蹲下来,摸出一根掂了掂,说当然分,深水埗晾衣竹竿重量,差一两都不行。 我一下子愣住了。活了快三十年,见过晾衣服的竹竿,拍过满街竹竿的网红照,从来没听过有人说竹竿还要讲重量。
香港深水埗唐楼外墙伸出的晾衣竹竿
香港深水埗唐楼外墙伸出的晾衣竹竿
阿伯说,这一片都是旧唐楼,早年建的时候哪有什么阳台?家家户户要晾衣服,就靠在窗口留个石卡子,把竹竿伸出去,一头架在卡子上,一头挂衣服。太轻了,风一吹就跑,台风天直接飞出去砸人,整条街的晾衣杆飞一半都是常事。太重了,石卡子承不住,水泥缝裂了,竹竿连带着衣服一起掉下去,更危险。 从深水埗地铁站B2出口出来,走五分钟就到这一片,没什么人特意开发,都是老街坊晃。秋冬来最好,夏天太晒,抬头看竹竿睁不开眼,冬天太阳软,晒得人舒服,也没那么多台风。不用门票,随便逛,别随便伸手碰人家晾的衣服就好。

铜秤砣上的刻度

阿伯叫荣哥,今年七十八,做了六十年竹竿。年轻的时候整条深水埗的晾衣杆,一半都是他削的。他说做晾衣杆的料,得是东莞运过来的三年黄竹,砍下来要放在阴凉地方阴干半年,不能晒,晒了就变形开裂。然后削掉竹节,打磨光滑,最后上秤称,一定要在两斤八两到三斤二两之间,差一点都不行。 他从摊子底下拖出一个木盒子,打开来是一把老秤,红木秤杆,铜秤砣磨得发亮,刻度都刻在上面,坑坑洼洼的。他抽了一根削好的竹竿挂上去,秤砣滑到三斤的位置,秤杆平平稳稳翘起来。“你看,刚刚好。” 我伸手接过来掂了掂,哦,原来就是这个重量。沉乎乎的,不压手,也不轻飘飘的。荣哥说,早年做一根这样的竹竿,才收五毫港币,赚的就是手工钱。现在呢?附近新起了好多高楼,家家户户装了干衣机,买房的年轻人都不知道晾衣竹竿是什么东西。偶尔有老街坊的旧竹竿裂了,找过来做根新的,荣哥收两百港币,还要翻三天堆料才能挑出一根符合重量的。 不过话说回来,找他的人还没断过。住了几十年的老街坊,就信这个重量,说太阳晒过的被子,比干衣机烘出来的香,称过的竹竿,挂十年都不会掉。 走的时候荣哥带我往街对面走,抬头往上看,整整齐齐一排竹竿伸出来,挂着花被单、白衬衫,还有小孩子的校服,风一吹,影子在地上晃来晃去。“你数,这一条街,还有快七十根符合重量的晾衣杆,都是我早年做的。”
香港深水埗旧唐楼街头晾衣竹竿群
香港深水埗旧唐楼街头晾衣竹竿群

握在手里的沉劲

握在手里的沉劲
握在手里的沉劲
我站在街底下仰着脖子看,脖子酸了就低头揉,身边推婴儿车的阿婆经过,抬头跟我一起看,说这些竹竿啊,就是深水埗的骨头,没这个重量,撑不起这一片的生活。 我掏出手机想拍,举起来又放下了。之前来深水埗,我也拍过满街竹竿的照片,发朋友圈,说这是老香港风味,那时候哪里知道,每根晃来晃去的竹竿,都有刚好三斤的重量,都有一个老人蹲在骑楼底削了三天的功夫。 说实话,现在出门旅行,大家都找网红打卡点,拍一样的照片,吃一样的网红店,走一样的路线,谁会停下来,跟一个卖竹的阿伯聊半天,掂一掂一根竹竿的重量啊? 荣哥给我削了一片小竹片,也就三两重,让我当书签。我现在把它夹在我的旅行笔记本里,每次翻到,都能摸到竹片光滑的纹路,还能闻到一点淡淡的竹香,还有那天冰柠茶的柠檬味。 前阵子看到有人说,深水埗现在全是网红店,老味道都没了。我翻出那片竹片掂了掂,三两的重量,安安稳稳落在手心。深水埗晾衣竹竿重量,还好好的放在那里,在乎的人,还能摸得到。 你说,我们出来找旅行的意义,到底是找一堆好看的照片,还是找一点握在手里,实实在在的重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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