碛口老纤夫手掌老茧,藏着黄河旧时光

风裹着黄河的沙粒打在我脚踝上,凉得我一缩脚。蹲下来系开了的鞋带,抬头就看见那只手。搁在身边一块磨得发白的黄河石上,指缝夹着半根燃了一半的纸烟,烟圈顺着风往山那边飘。整只手爬着一层又一层硬茧,一块叠着一块,边缘翘着干枯的死皮,像从石头上长出来的。

石头上泡出来的硬茧

我起身让座,他嘿嘿笑,挪了挪屁股,递过来一颗烟。伸手接的时候,茧边硌过我的手背,麻了好半天。 今年七十八了,拉了二十二年纤,这茧跟了我五十六年。他吐个烟圈,眼睛眯着往黄河看。那时候哪有什么机器,全靠人拉着船过碛,纤绳是粗麻的,泡了黄河水再晒,硬得像铁丝,攥一天下来,手心全是血泡,血泡破了结疤,疤就变成了茧。掉了长,长了掉,到老了,这层硬茧就是掉不下去。
碛口黄河滩老纤夫布满老茧的手掌
碛口黄河滩老纤夫布满老茧的手掌
说实话,我还是第一次摸这么厚的茧。比我家厨房用了十年的砧板还硬。碛口老纤夫手掌老茧,原来不是书上写的那种模糊形容词,是真真实实一块一块长在骨头上的硬疙瘩。 顺着碛口古镇主街往下走十分钟就到这片河滩,不需要门票,别坐门口那些拉客的电瓶车,走路吹着风比啥都舒服。最好九十月份来,枣红了,天也蓝,不会像夏天那样晒得冒油,连风都是甜的。

老茧踩过的石板路

老茧踩过的石板路
老茧踩过的石板路
抽完烟,他说要回街上找老伙计下棋,我跟着走。石板路坑坑洼洼,鞋跟磕在石缝里哐当响。 他说这路,他年轻的时候,拉完纤上岸,满手流血,就蹭着墙根走,茧磨破了,血渗进石板缝里,现在下雨还能闻见腥味呢。那时候碛口是水旱码头,每日过船百艘,街上全是南来北往的客商,拉纤挣了钱,转身就能在街上换了米布养活一家老小。 现在街上好多开给游客的民宿,玻璃窗擦得亮堂堂的,住一晚要两三百,他咂咂嘴,说哪想到住个房子能卖这么贵。街口老李家的碗秃,卖了四十年了,现在还是五块钱一碗,就着现捣的蒜水吃,筋道得很。我掏了钱,他还跟老李争,说我是他的客人,要免单,闹得老李笑他,说你这老家伙,还当自己是当年的船老大呢。 说话间他挠了挠头,那层碛口老纤夫的老茧,在太阳底下亮得晃眼。不过话说回来,现在碛口街上卖的好多手工纪念品,都是机器做的,摸上去滑溜溜的,哪有这老茧有分量啊。 从吕梁市区开车过来两个半小时,路修得很好,普通轿车也能走,停车场就在古镇入口,一天十块钱,比停在路边放心多了。

风里飘着旧纤号

走到黑龙庙台阶上,他停下来,转过身对着黄河,清了清嗓子,哼了两句。声音哑得像砂纸磨木头,却沉得能砸进黄河水里。那是纤号,我以前只在书上见过,头一回听见活的。
碛口黑龙庙下黄河碛石河滩
碛口黑龙庙下黄河碛石河滩
调子拉得很长,裹着黄河风往耳朵里钻,我站在他身后,居然起了一身鸡皮疙瘩。黑龙庙也不需要门票,站在庙门口的平台上,刚好能看见黄河拐个弯,撞在大石碛上,浪翻得像开锅一样。山脚下老乡摆着摊卖滩枣,都是自己家树上摘的,十块钱三斤,甜得塞牙,带点黄河沙的粗粝,比超市里包装好的好吃一万倍。 他哼完,笑了笑,说现在哪还有人听这个,年轻人们都嫌老掉牙,拉纤的苦,谁愿意记啊。我说,这老茧不都记着吗?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拇指蹭过掌心里的硬茧,半天没说话。 现在黄河不跑船了,也不需要人拉纤了。年轻人们都去吕梁太原打工了,留在镇上的,全是像他这样的老家伙,每天蹲在河滩上晒晒太阳,抽抽旱烟,聊聊以前的事。碛口老纤夫手掌上的老茧,成了最后一点留下的痕迹。 我走的时候,他送我到古镇口,挥挥手告别的时候,那只长着厚老茧的手,举得特别高,风把他的白头发吹得飘起来,像黄河边飘了几十年的旧帆。车开出去很远,我回头看,那个小黑点还站在那里。 现在我们的手,敲键盘,刷手机,涂护手霜,都养得白白嫩嫩,谁还会长出这么厚的老茧呢?再过几十年,还有人记得碛口的黄河滩上,曾经有一群弯着腰的人,拉着纤绳,把一身硬茧,长在了手上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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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名称:碛口老纤夫手掌老茧,藏着黄河旧时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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