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肇兴，太阳把青石板晒得烫脚。我从五鼓楼往山上走，鞋底沾了点青苔，滑了两跤，累得想找地方瘫着。转过一丛芭蕉树，看见半掩的木门口摆着四口半人高的陶缸，树荫盖着缸口，飘出来一股清苦的草木香，直往鼻子里钻。
山路边的陶缸树荫
阿麻坐在缸边的竹椅上摘树叶，银头发挽成个髻，手上沾着深绿的树汁。她看见我站着喘气，招手让我坐，递来半瓢山泉水，凉得刺骨。
我盯着陶缸里泡着的乌树叶，水面浮着一层淡绿的油膜，底下沉的是已经泡得发灰的糯米。问她这就是肇兴乌米树叶染黑？她笑，露出缺了两颗的牙，说哪有什么玄乎的，就是山上摘的乌饭叶，揉碎了泡米，放一夜，米自然就黑了。
她起身掀开最边上那缸的盖子，我凑过去看，已经染好的糯米，黑得发亮，不是那种加了色素的死黑，是带点草木润感的墨色，抓一把起来，树汁顺着指缝往下滴，沾得我掌心都是淡绿的印子。
说实话，之前在寨门口的小吃摊吃过乌米饭，颜色黑是黑，吃着只有甜味，没半点香气。我跟阿麻说这个，她撇撇嘴，说那些人嫌麻烦，直接加色素拌，哪肯等一天一夜？我这，都是谷雨前后摘的新叶，露水没干就摘，汁最浓。
进山摘叶要走半个钟头，她天不亮就出门，背半筐回来，要揉两个钟头，把汁都揉出来，才能泡米。整个过程不能沾油，沾了油染不黑。肇兴乌米树叶染黑，讲究的就是一个慢。
染缸里掉了半颗橘子糖
我摸出兜里揣的橘子糖，递一块给她。她接过去，手沾着树汁，剥糖纸的时候没拿稳，半块糖滚进了缸里。我刚要伸手去捞，她按住我的手笑，说捞什么捞，这样染出来的米才甜，我孙女小时候就爱这么干。
她的竹筐放在墙根，还堆着半筐刚摘的叶子，叶脉上还挂着没干的露水。我帮她把叶子搬到缸边，她给我算价，自己染好的生乌米，十块钱一斤，比寨门口摊位卖的便宜三块。她说又不是做生意，就是每年这个时候摘点，卖点零花钱，剩下的给广州的孙女寄过去。
不过话说回来，从寨门口走到阿麻这半山腰的住处，刚好二十分钟。没多少游客找得到这里，大多都是住在寨里的人，或者回头客来买。进村收门票，九十块钱一人，网上提前订便宜十块，进了山就没人查了，随便走。
我蹲在边上帮她摘叶子里的枯枝，她跟我说，之前路没修的时候，挑一缸米下山要走一个多钟头，滑下去过两次，脚崴了半个月才能走。现在好了，石板路修到家门口，有人找上来买，省得她挑下去。
肇兴乌米树叶染黑，传了几百年了吧？她说不上来具体多少年，只说她奶奶就这么染，她妈就这么染，她现在就这么做，等她做不动了，不知道还有没有人肯做。年轻人都出去了，谁愿意天不亮进山摘叶子，揉得手绿一天，还赚不到十块钱？
灶上焖出的黑亮香气
聊到饭点，她拉着我不走，要焖乌米饭给我吃。柴火烧的大铁锅，底下垫着新鲜的乌树叶，倒上泡好的乌米，撒一点点盐，焖半个钟头，揭锅盖的时候，香气直接冲出来，满院子都是。
就着她腌的酸萝卜吃，一口下去，草木的清香味先出来，然后是糯米的甜，真的带一点点若有若无的橘子糖香，我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反正就是比我之前吃过的都好吃。
她说肇兴这边，谷雨节吃乌米饭，是老规矩，吃了一年不生病，夏天不招蚊子。染乌米的叶子，不光能染米，泡出来的水还能洗头发，黑亮黑亮的，她快八十了，白头发还没多少，就是常年用这个水洗头。
从江高铁站转中巴十元就能到肇兴寨门口，不用打车，司机都会停在景区入口，比打车省二十多。我走的时候，买了两斤生乌米，阿麻又塞给我一大把新鲜的干乌树叶，说拿回去泡了水，煮粥也香，染指甲也好看，不用买指甲油。
我提着乌米往山下走，太阳快落了，风吹过侗寨的吊脚楼，挂着的玉米都晃啊晃。肇兴乌米树叶染黑，哪里是染米啊，是把山的颜色，把慢日子，都染进米里了。
我现在把那把干乌树叶挂在我家阳台，每次开窗户都能闻到淡淡的草木香。那天阿麻说，现在的人都喜欢快，快的才赚钱。你说啊，这种要等一天一夜才能染好的黑，再过几十年，还有人记得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