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9-09 06:21:00 分类：文旅
我背着鼓囊囊的摄影包，从北大街晃到西南城墙的时候，脚底板已经疼得抬不起来。找了块缺了城砖的缺口坐下，后背贴着凉凉的夯土，忍不住伸手抠了抠松动的土渣。掉下来半块指甲盖大的青花纹片，滚到我鞋边。
城根下啃玉米的看墙老人
抬头就看见一个穿藏蓝布衫的老头，蹲不远处啃煮玉米，黄灿灿的汤水流在下巴上，他也不擦，就盯着我笑。“小姑娘，偷抠城墙碎瓷呢？”口音卷着平遥本地的弯，我有点不好意思，赶紧把瓷片捧起来给他看。他接过咬了一口玉米，含糊说，这不算啥，这段城墙掉砖掉土好多年了，天天有人抠。
我递给他一根烟，他摆手，说早年修城墙抽够了烟道土，现在戒了。他姓王，今年六十七，退休前是古城城墙维修队的，一天一百二十块工钱，现在退休没事，就天天拎着一袋子自家种的脆枣来这卖，十块钱一袋，卖完就蹲这看城。
平遥城墙西南段露出夯土的缺口
我问他，好好的夯土里怎么会有这么多碎瓷？他把玉米芯扔到城根的树坑里，抹了抹嘴说，你以为这是不小心混进去的？那是故意埋的。这话一下勾起我的劲，我坐直了，凑过去听他说。
一铲夯土一把碎瓷的老规矩
平遥修城墙不是哪一朝皇帝拍脑袋就修完的。明代修了，清代补，民国还修过。清末那回补城墙，全是城里的商户凑钱出工。每家出了银钱，就要带一把自家碎了的瓷器过来，埋进夯土层里，再一层一层打实。
我当时听完愣了，问为啥？老王说，两层意思。头一层，防工匠耍滑。你想啊，商户凑钱买的土，工匠要是偷偷少倒半层，直接盖了谁看得出来？混上碎瓷，一钎子打下去深浅不对，一摸就知道，碎瓷卡着钎子呢。第二层意思，讨彩头。碎瓷，碎瓷，就是“岁岁平安”，城墙结实了，全城的生意都平安，这不比什么烧香拜佛管用？
平遥城墙夯土层里嵌着的旧碎瓷片
他伸手在我旁边的夯土缝里一抠，又摸出半块白瓷，底上还留着半个胭脂红的款，不知道是原来哪家小姐的胭脂盒盖子。你现在来这段走，随便找个缺了城砖的地方，就能摸着平遥城墙夯土碎瓷。有的带青花，有的带彩，最远的能到明代，近的都是建国后修城墙的时候埋的，规矩没断。
我摸了摸那半块胭脂盒，凉丝丝的，阳光斜着打下来，碎瓷的边闪着细弱的光，比博物馆里摆的完整瓷器还好看。说实话，我来之前做攻略，翻了几十篇帖子，全是说票号大院怎么拍，汉服在哪租，牛肉哪家好吃，半句话都没提过平遥城墙夯土碎瓷这回事。要不是脚疼走不动，我也直接顺着主路走了，哪能撞上这个故事。
带不走的碎瓷，留得住的痕迹
带不走的碎瓷，留得住的痕迹
我当时喜欢得不得了，偷偷把那半块青花纹片塞口袋里，想带回去当纪念。老王看了，也没骂我，就慢悠悠说，姑娘啊，不是我小气，这城墙上的东西，哪一样都是和城长在一起的。你带走一块碎瓷，这里就空一块，几百年都长不回来。
我脸一下就红了，赶紧掏出来放回原来的土缝里，塞了点土把它嵌好。
现在上城墙不用单独买票，包含在125元古城通票里，三天有效，学生能半票。别赶春夏之交去，蚊子能把人抬走，也别正午爬，太阳晒得夯土发烫，脚都落不下。最好是九月底十月初，风凉，枣子熟，沿着城墙走，北边人多，西南角人少，大半游客都挤去南大街买醋了，根本不会走到这来，你慢慢晃，想歇就歇，总能摸到几块平遥城墙夯土碎瓷。
不过话说回来，就算摸不到也没关系。你踩在城墙上，每一步都踩着几千几万块碎瓷，它们原来都是饭桌上的碗，书房里的瓶，姑娘家的胭脂盒，碎了没用了，就埋进土里，给城墙当骨头，撑着这座城站了几百年。
我上个月整理旅行照片，翻出那天拍的碎瓷片，像素不高，但是能看见半朵青花牡丹开在褐黄色的夯土缝里。我们总想着出来旅行要带点什么回去，要拍点什么发圈，要把所有景点都打卡完才算来过。可这样一块嵌在平遥城墙夯土里的碎瓷，连名字都没有，它待在那，就是它全部的意义了，不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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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名称：平遥城墙夯土碎瓷，是谁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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