绳金塔下棋与樟木声,风说什么呢

雨丝粘在眼镜片上,糊得路都看不清。我绕开绳金塔美食街门口举着网红拌粉牌子拉客的店员,往墙根缩,没留神就踩进了半片树荫里。

躲雨撞进的棋摊

说实话,我那天本来已经打算走了。导航显示下一个打卡点是万寿宫,鞋尖已经沾了半厘米厚的湿樟叶,脚都抬起来了。

就是这场梅雨季的小雨,把我拦在了这儿。

南昌绳金塔老樟树下象棋摊
南昌绳金塔老樟树下象棋摊

三四张桌子,挤着七八个老头,剩下一圈站着看的,全是躲雨的闲人。我靠在树干上掏纸巾擦眼镜,就听见“啪”的一声,闷沉沉的响,震得脚边的地砖都颤了颤。

穿灰背心的老头输了棋,把棋子往桌上一摔,抬头瞅我:“后生仔,躲雨啊?过来坐。”

我拉了个破小凳挤进去,才看清这桌子的纹路。深褐色,木纹粗得能嵌进指甲,摸上去凉丝丝的,带着一股冲鼻子的香——不是香水那种香,是晒了几十年太阳的木头香,混着点樟树叶的清苦。

这就是整樟木打出来的棋桌。老陈,就是那个穿灰背心的老头说,原来这棵老樟树长在绳金塔院墙根,比他还大十五岁,泡过五八年的大水,半边枯了,翻修的时候怕倒下来砸人,锯了,本地老木匠给他们这帮棋友打了三张桌子,用了快二十年。

地铁三号线绳金塔站4号口出来,走五百米就能到这儿,别跟着导航走美食街,拐出站口左手边的民巷,穿三分钟就到,省得绕路。绳金塔现在免门票,只有登塔收十块钱,老陈他们活了大半辈子,登上去不超过三次。

我坐的位置,头顶就是樟树枝叶,雨打在叶子上,沙沙响,棋子拍在樟木桌上,闷闷的嗡一声,两种声音缠在一起,就是老陈说的,每天都听的樟木声。

棋子撞出来的烟火气

巷口飘来肉饼汤的香气,混着樟木香往鼻子里钻。我咽了下口水,老陈抬抬下巴,说那边阿婆的汤,开了三十年了,去买一碗,算我的。

南昌绳金塔民巷瓦罐汤煤炉
南昌绳金塔民巷瓦罐汤煤炉

我跑过去买,十块钱一盅鲜肉瓦罐汤,五块钱一碗拌粉,比美食街便宜一半还多。阿婆舀汤的时候还多给我加了一勺腌菜,说看我像外地来的,没吃过正宗的。

端着汤回棋摊,风把雨吹小了,太阳从云里钻出来,把樟树叶上的水珠晒得往下掉,滴在我汤碗里,溅起一小朵油花。

老陈跟对面的老王杀得难解难分,“啪”又拍了一个马,樟木声震得我碗边都晃了晃。老王眯着眼睛瞅棋盘,半天摸出一个兵,往前拱了一步,说你跟我玩阴的?老陈就笑,露出嘴里缺了的两颗门牙:“下棋不就是斗心眼,你以为跟你跳广场舞一样抢位置?”

周围看棋的就哄笑,有人插嘴,昨天老陈输了三盘,欠了我半斤茉莉花茶,今天还想赢?

说实话,我站在那儿喝了一碗汤,看了三盘棋,走的时候腿都麻了,却不想动。原来我做旅行这么久,走了太多提前规划好的路线,拍了太多别人都拍的景,好久没有这么站着,什么也不干,就听着棋子撞樟木的声音,闻着樟木香混着汤香。

走了这么多地方,我还是忘不掉绳金塔下棋与樟木声混在一起的那种动静。不是景区喇叭的广播声,不是网红店的动次打次,是活的,沾着人情味儿的声音。

风停的时候声还在

风停的时候声还在
风停的时候声还在

雨停了之后,游客慢慢往这边拐,有人掏出手机对着棋摊拍,老头们都不在乎,该下棋下棋,该呛呛呛呛。有个小姑娘问老陈,爷爷你们这桌卖吗?我想买回去当民宿的装饰品。

老陈“啪”的一声落了车,头也不抬:“不卖,这是我们吃饭的桌子。”

小姑娘吐吐舌头走了。我跟老陈聊天,说现在外面都修新的美食街了,你们这地方,哪天会不会也改了做商铺?

老陈拿起茶缸喝了一口,茶渍在缸子边上结了厚厚的一圈。他说,改就改呗,我们换个地方摆,桌子我扛回家,第二天再抬出来,只要桌子在,樟木声就在。

三月份的南昌,梅雨季不闷,风吹过来,樟树叶晃,樟木桌的香味飘得老远,连停在桌脚打盹的黄狗都摇了摇尾巴。我掏出相机,拍了一张樟木桌的特写,棋子常年撞击出来的凹痕嵌在木纹里,深褐色,像藏了几十年的故事。

我后来还是去了万寿宫,也拍了绳金塔亮灯的夜景,那些照片存在我手机里,没怎么翻过。反而是那张樟木棋桌的照片,我时不时会翻出来看,甚至能听见屏幕里传出来的,“啪”的一声,闷沉沉的樟木声。

很多人出来旅行,攒着假期,挤着人流,拍了满内存卡的打卡照,回去之后,除了攒了一堆点赞,什么也没留下。

我那天离开绳金塔的时候,老陈又赢了一盘棋,围着的人都哄笑,老王骂骂咧咧地掏烟递给他。风又吹过来,樟树叶沙沙响,新的一局开始了,棋子又落下,樟木声再一次稳稳响起来。

你说,我们走了那么远的路,到底是要找什么呢?找满朋友圈的赞,还是找这样一声,能落在心里的樟木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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