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墙根秦腔与旱烟,谁还在唱?

六点半的安定门,风裹着城砖上的土味往领子里钻。我绕错了路,没找到攻略里说的网红早市,鞋尖沾了一路的狗尾草籽,顺着墙根往阴凉里走,就闻见那股味道了。

城砖缝钻出来的旱烟香

那味道不是纸烟的冲,也不是卷烟的甜,是带着点晒透了的青草焦香,混着点铜烟袋的铁锈味,顺着风就飘过来了。

西安明城墙根坐马扎抽旱烟的老人
西安明城墙根坐马扎抽旱烟的老人

拐过一丛开败的紫槿,就看见老周。蓝布中山装洗得发白,马扎架在两棵老槐树中间,腿边斜靠着枣木烟杆,铜烟锅磨得发亮,映着城砖上的青苔亮闪闪的。他抬头看见我,抬手往旁边空地上指了指:坐,这阴凉,不晒。

说实话,我当时脚已经酸了,毫不客气就坐下了。聊天才知道,他今年七十六,在城墙根住了一辈子,每天天一亮就遛弯过来,坐到大太阳落山才回去。

这段路没什么游客知道。从安定门地铁站B口出来往北走四百米,别拐进修得平平整整的景观步道,顺着左边的土路钻进去,不用买门票,就能摸到这块没人管的野城墙根。老周说,现在游客都去南门那边挤,这地方,就留给我们这帮老骨头蹲着。

他掏出蓝布袋子,倒出一撮黄褐色的烟末填进烟锅,就着打火机点上,吸一口,烟慢悠悠从嘴角飘出来,往城砖缝里钻。城墙根秦腔与旱烟,老周说,他来这儿四十年,这俩东西就没离过手。

板胡拉起来,烟味裹着唱腔走

没坐十分钟,陆续来了三个老头,都扛着家伙事,一个拎板胡,一个揣着梆子,都不用打招呼,各自找位置坐下,掏出烟袋互相装烟,你蹭我的烟末,我笑话你的烟杆裂了缝,吵吵嚷嚷的,比集市还热闹。

西安城墙根老票友拉板胡唱秦腔
西安城墙根老票友拉板胡唱秦腔

老周攥着烟杆靠在城墙上,吸够了,对着拉板胡的老李点头,吱呀一声,弦就拉起来了。

唱腔一出来,我浑身麻了一下。不是电视大剧院里那种字正腔圆的亮,是带点烟呛出来的沙,沉得很,一字一句砸进土里面,连城砖都跟着震。唱的是《周仁回府》,我听不懂几句陕西方言,可那股劲我懂,像旱烟一口呛进喉咙的冲劲,挠得人心尖发颤。

唱到劲处,老周手一挥,烟杆差点掉地上,旁边敲梆子的老张骂了句:你个老东西,命都不要了?一群老头哄堂大笑,烟味混着笑声飘得老远。

歇腔的时候老周说,秦腔和旱烟,天生就是一对。唱之前抽一口,开嗓顺气;唱完抽一口,压惊润喉。缺了哪个,都不对味。这旱烟不是买的,是他自己在渭河边亲戚的自留地里种的,每年秋天收了,摊在房顶上晒半个月,搓碎了装布袋,够抽一年,不用花一分钱。

前几年有人要把这块土路修成停车场,附近十几个老头天天搬着马扎堵在入口闹,才把这块地方留住。老周吐了个烟圈,指着身后的城墙说,你看这墙,立了几百年了,我们在这儿唱,就是给这墙听的。城墙根秦腔与旱烟,长在这块地上,挪不走的。

半锅剩烟,留着明天再抽

半锅剩烟,留着明天再抽
半锅剩烟,留着明天再抽

老周见我盯着烟杆看,递过来让我尝一口。我硬着头皮接过来,吸了一小口。

那股劲直接冲得我弯着腰咳,眼泪都出来了。一群老头笑得直拍大腿,拍得马扎都晃。

老周接过烟杆,笑我:你们年轻人哪受得了这个,这都是苦日子泡出来的东西,现在日子甜了,没人爱碰咯。他说年轻的时候拉人力三轮车,跑一天城墙根绕十几圈,累得腰都直不起来,回到这儿坐下来,抽一口旱烟,唱两句秦腔,浑身的乏就散了。那时候城墙根到处都是唱秦腔的,拉车的卖菜的修鞋的,干完活都聚在这儿,一口烟一句腔,比吃泡馍还舒坦。

太阳慢慢往城墙那边沉,影子拉得越来越长,几个老头收拾家伙事准备回家。老周把抽了一半的烟压灭,小心倒出剩下的烟末装回布袋,烟杆擦干净放进布套里,说明天还来,这半锅烟,留着明天开嗓再抽。

我跟在他们身后走出土路,回头望,城墙根的槐树阴凉里,还留着没散的烟味,板胡的余音还绕着城砖转。我走了很远,还能闻见那股混着土味的旱烟香。

我听过大剧院包装精致的秦腔,抽过包装精美的各种烟,可只有这一口,呛得我掉泪的旱烟,沙哑得破了音的秦腔,钉在了我脑子里。你说,现在什么都讲究流量讲究打卡,那些没包装的,长在城墙根的秦腔与旱烟,还能留多久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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