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浦立冬日:绍兴黄酒酿造的第一耙

去年立冬,我跟着本地朋友扎进绍兴东浦的老巷找陈阿荣。还没走到酒坊,米香混着酒香先撞过来,风卷着香钻过衣领,整个人一下子就软了。巷口整整齐齐码着二十多口老酒缸,缸盖是旧竹编的,布缝里往外冒细细的白汽,像一群蹲在晒太阳的老人家,正呼哧呼哧喘着气。

水是酒的骨,米是酒的魂

说实话,我之前喝了好多年瓶装绍兴黄酒,从来没闻到过这么鲜活的味道。阿荣蹲在缸边抽红双喜,说你以为绍兴黄酒酿造是随便哪的水都能用?头一条就得是鉴湖的水,还得是立冬后的水。

阿荣说,他挑水只去西跨湖桥往北三百步那片岸,离岸三尺深,不沾底泥,不带湖草的腥气。夏天鉴湖涨水,泥沙混进来,做出来的酒放半年就变酸,所以老辈人只在冬天做酒,叫冬酿,传了快一千年了。

绍兴东浦鉴湖西跨湖桥冬景
绍兴东浦鉴湖西跨湖桥冬景

阿荣的爷爷陈阿顺,解放前就在东浦云集信记酒坊做伙计,那时候云集信记的酒是要运去上海供洋行和大户的,规矩严得很。后来酒坊公私合营,爷爷退休把一个磨破了封皮的小本子带回家,上面全是毛笔写的酿造笔记,歪歪扭扭,只有他自己看得懂。阿荣二十岁跟着爷爷学酿酒,抄了三遍这个本子,现在本子还锁在酒坊的樟木箱里,纸边都黄得发脆了,他还是逢人就说,这是吃饭的家伙,丢不得。

糯米也要选本地的晚籼糯米,收割了晒半个月,颗粒要饱满,捏开里面是粉白色的,浸米要浸十四天,一天都不能差。阿荣说,多泡一天米太软,少泡一天糖化不够,酒出不来香味。

开耙那手劲,全在经验里

落缸发酵第三天,就得开第一耙。这是整个绍兴黄酒酿造最核心的一步,差半个时辰,整缸酒的味道就变了。

现在很多酒厂都用温度计,探头一插,到数就开。阿荣不用。他说酒是活的,温度计是死的,手摸出来的温度才准。我那天亲眼见他撸起旧棉毛衫的袖子,把整条左胳膊直插到酒缸底,没半分钟就抽出来,手背沾着奶白色的酒醪,他甩了甩手,把沾在手上的米抖回缸里,说:成了,开耙。

耙是他爷爷传下来的梨木耙,柄磨了快一百年,包浆厚得像暖玉,握在手里不滑不硁。一耙下去,咕嘟嘟翻起细碎的白泡,甜香混着淡淡的酒气一下子喷出来,香得我连打了两个喷嚏。阿荣说,顺时针一百二十下,逆时针八十下,多一下醪太散,少一下发酵不均,错不了。

绍兴黄酒传统手工开耙场景
绍兴黄酒传统手工开耙场景

阿荣二十出头的时候,有次夜里下大雪,他贪睡暖被窝,晚起了两个时辰,开耙晚了,三缸酒全酸了,那时候三缸酒抵得上他大半个月的工钱,他心疼得蹲在酒坊门口抽了一下午烟,连饭都没吃。做了四十年酒,他就坏过这三缸,说起来还懊恼得直摆手。

老规矩,也能装新酒

老规矩,也能装新酒
老规矩,也能装新酒

不过话说回来,阿荣这两年也变了。放在五年前,你跟他说做八度的鲜黄酒,他能把你赶出去。

他儿子阿凯大学读食品工程,毕业回了东浦,说现在年轻人不爱喝高度的陈酒,嫌太冲太甜,就爱喝低度的,冰过喝起来清爽,我们工序不改,还是手工开耙用鉴湖水,只是提前两个月压榨出酒,试试不行吗?阿荣一开始跳脚骂,说老祖宗传下来的规矩,陈三年才能卖,提前出那叫什么绍兴酒?

后来阿凯偷偷做了一缸,开耙还是请阿荣亲手来,发酵两个月就压榨,过滤之后装瓶,冰了拿给阿荣尝。阿荣抿了一口,没说话,又抿了一口,放下杯子蹲去门口抽烟了。抽完半根,他回头跟儿子说,做吧,根没改就行。

现在父子俩的小酒坊,每年做两千缸存三年的传统冬酿,做一千缸这种鲜黄酒。鲜黄酒卖得比陈酒还好,线上线下都有人订,还雇了三个村里退下来的老酿酒师傅,每个月开工资,比出去打工稳当。阿荣还是咬死了一句话:不管什么酒,开耙必须我亲手来,机器替不了,这根骨不能改。

那天走的时候,阿荣给我装了一小玻璃瓶刚压榨的新酒,说回去冰了喝。我回来之后立冬那天拿出来,倒在透明玻璃杯里,是浅淡的金黄色,摇一摇,杯壁挂着细细的酒珠,喝一口,新米的甜香直撞进喉咙,一点都不冲,清清爽爽的。

我盯着杯子里的酒泡,忽然想起阿荣蹲在酒缸边抽烟的样子,烟圈绕着缸口转,白汽从缸盖缝里冒出来,那味道不是什么书上写的文化瑰宝,就是过日子的味道,一群人守了几百年的规矩,到今天还冒着热气,还能顺着年轻人的口味,长出新的样子来。

本文聚焦的切面:本文聚焦绍兴东浦民间手工酿酒师,围绕核心技艺开耙,展现传统绍兴黄酒酿造在当代的传承与小步创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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