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9-08 16:07:51 分类:文旅
去年七月贵州雷山过吃新节,我挤在郎德上寨鼓坪的人缝里,汗顺着后脖子往下流,突然一阵嗡鸣从脚底下升起来——不是舞台上放大过的音响声,是几十把芦笙一起吹,共振震得青石板都发颤。我顺着声音挤过去,就看见穿青布大襟衣的老人们围成圈,手里的芦笙竹身亮得发棕,竹管上的裂纹里嵌着岁月的黑。说实话,我那之前只在景区表演里见过芦笙,以为就是个摆拍的道具,直到这阵声响钻进骨头里,才知道我错得离谱。
竹根里藏着的老故事
带我们找老匠人的村支书说,做芦笙的老杨头,杨芳龙,今年七十三,是郎德这一片手艺最好的。我们找到他家的时候,他正坐在廊檐下理楠竹,手背上的筋凸得像老竹根。他摸出烟卷点上,跟我们说,这手艺传了四代,中间差点断了。六十多年前闹饥荒,山上的竹子都被砍来挖笋吃,家里存的做笙的料,也被隔壁借去劈了当柴烧,他爹那时候年轻,偷偷把爷爷传下来的一把老芦笙,塞在村后干山洞的石缝里,用石板封起来,过了三年才敢挖出来。那把老芦笙现在还挂在他家堂屋的板壁上,我凑过去看,竹身磨得发亮,吹口那里凹进去一块,是几代人的嘴唇磨出来的印子。
贵州雷山郎德上寨苗族芦笙老匠人加工竹料
杨芳龙说,选做芦笙的竹子,讲究大了去。必须是海拔一千米以上向阳坡的三年生楠竹,早一年伐,竹太嫩,做出来的笙音发飘;晚一年伐,竹太老,容易裂,音闷得透不出来。伐竹还要挑时节,立冬之后,竹子里的糖分退了,不虫蛀,才能放几十年。
磨簧片磨出来的准头
做芦笙最吃功夫的,不是削竹管,是做簧片。芦笙能出那个嗡嗡的共振,全靠音管底端嵌的那片黄铜簧。杨芳龙拿起一块磨了一半的簧片给我摸,薄得像一张纸,厚度才半毫米,差一丝,音就偏了。他说他十五岁跟着爹学磨簧,头半年就只是磨铜片,磨得手指尖起茧,磨破了缠布条接着磨,半年后爹才肯让他把簧片嵌进笙管里试音。
我见过他试音,把簧片嵌进去,吹一声,拔出来,拿细砂纸蹭两下,再嵌进去吹,反复十几次,直到音和整个芦笙的调合上。你别看着简单,这里头全是手感,机器做不出来。机器切的簧片厚薄匀得完美,就是出不来那个活泛的音,杨芳龙说,机器没长心啊。
苗族芦笙手工打磨黄铜簧片现场
吃新节的芦笙会,杨芳龙是领吹,他站在圈最前面,芦笙举得比头还高,吹的时候脚跟着踩,每一步都踩在重拍上,整个芦笙队的节奏全跟着他走。我站在他旁边,能感觉到芦笙震得他肩膀都抖,那个声音不脆,是沉的,像从地里长出来的,裹着山雾的湿气,裹着新米饭的香,裹着几代人的体温。姑娘们围着圈踩舞,银头饰晃得叮当响,脚步声和芦笙声叠在一起,整个鼓坪都在晃,那股劲,你不在场根本体会不到。
改笙调的年轻人
改笙调的年轻人
杨芳龙的孙子杨昌杰,今年二十七,原来在贵阳做装修,去年才回了村,跟着爷爷学做芦笙。说实话,我一开始以为他就是回来蹭热度做民宿的,结果聊天才知道,他是真喜欢。不过话说回来,他也有纠结。
现在村里年轻人都出去了,过节吹芦笙的,全是六十往上的老人,买整把演奏用芦笙的人越来越少。他就想着改一改,做巴掌大的小芦笙,能吹三个基础音,挂在包上当装饰,卖给来玩的游客,一把卖几十块,比原来卖整笙周转快。还有人找他做改良的九管芦笙,原来传统苗族芦笙多是六管,能吹的调有限,改了九管就能吹更多曲子,甚至能吹流行歌。村里老人说他瞎闹,改了老祖宗的东西,丢了根。他跟我吐槽,说我要是不赚点钱,怎么养着手艺?总不能让我喝西北风啊?
上个月有个音乐学院的老师从广州过来,找他订了两把九管芦笙,说要拿去做新民族音乐演奏,他高兴得喝了二两酒,跟爷爷说,你看,原来改也不一定就是错,有人用,这手艺就能活。杨芳龙没说话,只是把那把传了三代的老芦笙摘下来,擦了一遍灰。
那天临走,杨芳龙让我吹了一口那把老芦笙。我把手贴在竹身上,唇碰到吹口凹进去的那块印子,吸一口气吹出去,嗡的一声,震得我手心发麻。那声音太实在了,不是什么飘在墙上的文化符号,就是一口一口气吹出来的,一步一步踩出来的活气。走的时候我买了一把杨昌杰做的小芦笙挂在钥匙上,风一吹就能出一点点细响,每次听见,我都能想起雷山七月的太阳,想起鼓坪脚下青石板的震动,想起那股混着竹香和汗味的山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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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聚焦的切面:本文从贵州雷山郎德上寨一次吃新节的实地体验切入,聚焦苗族芦笙手工技艺的细节,以及当地匠人祖孙两代的传承与创新,呈现苗族芦笙在当代乡村的真实生存状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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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名称:雷山吃新节,我摸到了苗族芦笙的竹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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