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9-08 13:39:59 分类:文旅
去年夏末逛济南,出了大明湖往南走,拐进曲水亭街的窄巷,一阵脆响撞进耳朵。比蝉鸣亮,比风铃沉,不是店家播的网红歌,是实打实撞出来的动静。我顺着声找过去,就看见穿灰布汗衫的老头坐在马扎上,膝头摆一块红漆木牌,写着:山东快书 武松打虎。
巷口那两块铜板的震响
老头叫郭正明,今年六十七,退休前是济南曲艺团的快书演员。他见我停脚,抬手从布兜里掏出两块东西往手心一磕,又是一声“当——叮——”。那就是山东快书吃饭的家伙,鸳鸯铜板。一块稍厚,一块略薄,撞出来的音一低一高,脆得能砸出坑。
我站在巷口听了十分钟。郭叔开口就是一句“说了个好汉武二郎,家住清河县宋氏庄”,咬字带着山东话的硬气,没有半个含糊的尾音。说景阳岗的风,铜板敲得缓,当、叮、当、叮,风扫过树梢的劲儿都出来了;说老虎从枯草里扑出来,铜板立刻敲得密不透风,当当当当,那节奏砸得你心尖都跟着抖,连巷口趴着打盹的黄狗都猛地抬起了头。
说实话,我原来在电视上看过山东快书,没觉得有多新鲜,直到站在这巷口,太阳晒着后背,风裹着护城河的荷香吹过来,那铜板的震感顺着脚底板往上窜,才知道什么叫活的玩意儿。
济南曲水亭街街头山东快书表演
郭叔掏出铜板给我摸。那两块铜片子跟着他四十年了,原本三分厚的边,磨得只剩两分一,边缘圆溜溜的,包浆润得发乌,握在手里温温的,比我见过的好多文玩把件都趁手。他说,早先撂地说书,没有麦克风,全靠这两块铜板引客,三里地外都能听见响,赶庙会的乡人听见声就往这围,围得里三层外三层,才能开说。
从“武老二”到“快书”的转身
山东快书不是从来就叫这名。早先街头说书的都叫它说武老二,因为整本就是说武松的故事,武二郎排行老二,就这么叫开了。
最早把这个玩意儿串成整段撂地演出的,是清道光年间的艺人傅汉章,在济宁铁塔寺的庙会上开口,一说说火了,整个山东的艺人都跟着学,赶庙会、闯码头,全靠这一本武松走天下。早先的本子杂,为了迎合市井观众,掺了不少荤口,登不上台面,只能在街头撂地,供贩夫走卒解闷。
转折点在上世纪三十年代。高元钧先生原也是跑码头的艺人,他觉得这东西好,不该只窝在街头,就改了本子,清了荤口,把整段武松整理得干净利落,带着它进了北京上海的大剧场,一炮而红,还给它正式起了名:山东快书。就这一步,原来街头不入流的说书,成了能登大雅之堂的曲艺。
山东快书鸳鸯铜板特写
不过话说回来,山东快书的根,从来还是在街头。高元钧自己也说,他最早学书也是在街头撂地,观众就是拉车的、挑担的、种地的,你的词不接地气,节奏不对,人家转身就走,根本不给你面子。
今天还有人愿意敲铜板吗
今天还有人愿意敲铜板吗
郭叔退休快十年了,除了下雨下雪,每周六都准点来这巷口坐着。不收费,面前摆个旧铁盒子,有人愿意塞个十块八块他就收着,没人给也照样说,照样敲。
他在济南槐荫区文化馆开了免费的快书班,招了三年,一共收了三个徒弟,全是退休的老票友,年纪最小的也五十八了。去年有个学传媒的大学生找上门,说要做非遗项目,跟着学了一个礼拜,说敲铜板敲得手心疼,节奏记不住,上完课就再也没来过。郭叔说,不怪人家,现在年轻人忙,上学上班都累,哪有功夫天天拿着两块铜板敲,一练练俩钟头?
我那天站那听的时候,围过来的观众,十个有八个头发都白了,都是老济南,听见铜板响就走不动道,站那听一段,听完跟郭叔递根烟,唠两句家常,说这才是原来济南的味儿。偶尔有几个穿洛丽塔、汉服的小姑娘过来拍个照,录个短视频,听两句就笑着走了,也不会多留。
郭叔说,他没想过要把这东西搞成什么大IP,也没想过要赚多少钱。当年我师傅教我,就是说给老百姓听的,现在我退休了,有空就来敲两段,有人听,我就高兴,哪天我敲不动了,那三个徒弟还能接着敲,就够了。
我走的时候,郭叔又敲响了开场的铜板。脆响顺着窄巷飘出去,混着护城河的水汽,混着不远处甜沫摊飘来的葱花香味,绕着老济南的青砖墙转了个圈,飘得老远。
我走出一百多步了,那当当叮的节奏还留在耳朵根,嗡嗡的震。原来总说老东西活不下去,我那天却觉得,只要还有这么一个老头,愿意搬个马扎坐在巷口,掏出两块磨亮的铜板往手里一撞,山东快书就还活着,就在这泉城的巷口,呼哧呼哧喘着活气呢。
本文聚焦的切面:本文聚焦济南街头山东快书艺人的日常,从艺人手中磨损的鸳鸯铜板切入,梳理山东快书从市井撂地到当代街头传承的烟火变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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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名称:泉城巷口,两块铜板敲出来的山东快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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