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腊月逛天津,出了地铁站往古文化街走,风卷着海河的寒气往领子里钻。我攥着刚买的糖堆儿,糖霜都被吹得发脆,硌得牙慌。抬头看见黑底金字的招牌,天津泥人张三个字描着金漆,掉了一点边,露出底下的木头纹理。天太冷。我就拐了进去。
说实话我之前没抱太大期望,总觉得现在的老字号,大半都是给游客卖钥匙扣冰箱贴的流水线货。脚刚迈进去,就改了主意。玻璃柜里立着个寸高的卖糖堆儿老汉,脸上的皱纹里都沾着点笑意,蓝布褂子的补丁针脚都看得清,连糖堆儿上的糖霜,都点得亮晶晶的,和我手里那根,一模一样。
捏泥的人,原来是吃码头饭的
不少人都知道泥人张起于清末道光年间,创始人叫张明山。但少有人提,他当初就是靠捏码头边的活人吃饭。那时候天津卫是漕运码头,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张明山他爹就是做泥玩具的,他从小蹲在码头边玩泥,看见什么捏什么。
最有名的那段,说他去茶馆听余三胜唱《四郎探母》,就坐在台下,手里攥着一团泥,一曲没唱完,一个活脱脱的余三胜就成了,连甩水袖的弧度,帽子上绒球的歪度都丝毫不差,扔出去给茶馆里的人看,满座都惊了。

就这么着,张明山的名气从码头传到了城里,原来只是捏给小孩玩的泥玩意儿,成了能摆进堂屋的玩意儿。这不叫老天爷赏饭,是他自己蹲在风里攒出来的饭。对吧?
那团泥,要揉整整一百天
那天店主是张宇,张明山的第六代传人,我在店后院的小棚子看见他,正踩着泥。哦不对,是套着厚布袜子踩,他说揉泥是最费功夫的活,机器揉不出来那个劲。
泥不是随便挖的,要取天津西郊地下三米的胶泥,挖出来先泡半个月,把里面的沙子杂草都漂出去,捞出来之后,要砸,要擀,要揉,前前后后整整一百天。揉好的泥要封在瓷缸里闷上三个月,才能拿出来捏。你摸,他拿起一块揉好的泥递过来,我伸手捏了捏,细得像上好的糯米面,不粘手,捏下去能慢慢弹回来,一点硬疙瘩都没有。

捏完了不能晒,要阴干,阴半个月,再上火慢慢烤,烤透了才上色。用的都是朱砂、石绿这些矿物颜料,刷个三四遍,最后打上一层蜂蜡,摸上去是亚光的,放一百年都不会掉颜色。我之前在博物馆见过民国时候做的泥人,颜色还鲜亮得很,就是这个道理。那些化学颜料调的,三年就发黄发乌,哪比得了。
我摸了摸玻璃柜里那尊《炸糕李》,老汉的围裙上沾着一点油点,都是用颜料点出来的,指尖蹭上去,能感觉到泥面细得发绒的触感,不是机压出来那种滑溜溜的塑料感。这就是手工的劲,藏在你摸得到的地方。
现在的泥人,捏的还是身边人

不过话说回来,现在日子变了,谁还天天蹲码头捏活人?张宇擦着手上的泥,跟我唠,说现在好多厂子做泥人张,都是机压坯子,机器上色,几十块钱一个,卖得比手工的好一万倍。他这店里,一个巴掌大的手工泥人,要卖两三千,要等小半年,买的人大多都是懂行的,或是藏了很多年的老玩家,游客很少问津。
他也纠结过,要不要也做批量的文创?也做过几个小的京剧脸谱冰箱贴,卖得确实好,但是赚的钱,还是贴给做手工大作品的成本了。他说,老祖宗当初就是捏身边的天津人,我们不能只捏钟馗黛玉,不捏现在的天津卫。
他去年捏了一组,叫《古文化街早市》,捏的就是街口炸油条的师傅,地铁口卖花的姑娘,遛鸟的老爷子,每个都活灵活现,连油条上的油花都捏出来了。去年进了国家美术馆展览,好多老天津人去看,看完都掉眼泪,说这就是我们小时候的日子啊。
他说,我不需要把泥人张做成多大的生意,我就是要留住那团泥的劲,留住每一个天津人的样子。
临走的时候,他拉着我,给我捏了个拇指大的小头像,就对着我捏了十分钟,形神都对,收了我五十块,说就是试试手,留个纪念。我现在把它放在我的电脑边,每天敲字累了,就摸一下,那团泥的温度,比塑料凉一点,比石头暖一点,带着天津腊月的风,带着张宇手上的温度,安安静静的待着。
它不用变成什么网红,也不用喊什么传承的口号。它就是那团揉了一百天的泥,捏着我们过日子的样子。
本文聚焦的切面:本文以天津古文化街泥人张第六代传人张宇的日常创作切入,聚焦手工揉泥核心工序的传承,以及”捏身边人”这一创始老传统在当代城市生活中的延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