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通二甲镇,那匹晒了三百年的蓝印花布

去年秋分的时候去南通走街,拐进二甲镇的老巷,没走两步,就看见一整排蓝影子挂在巷口的老槐树下,风一吹,晃得人眼都软了。

老街墙根下的蓝影子

阿婆坐在墙根的竹椅上,手里攥着个芭蕉扇,脚边堆着叠得方方正正的布。我凑过去看,蓝底白花,图案是常见的麒麟送子,还有凤穿牡丹,布纹里还透着晒过太阳的热气。

南通二甲镇老街秋日晒蓝印花布场景
南通二甲镇老街秋日晒蓝印花布场景

说实话,我之前在很多文创店都见过印着蓝花的玩意儿,一直觉得就是个网红图案罢了。那天蹲在阿婆脚边摸了半块布,才知道不对。

这里的蓝印花布,往前数三百年,就是当地人生计里离不开的东西。南通产好棉,又长蓝草,明朝的时候这里就有人做药斑布,就是后来蓝印花布的前身。清末民初,二甲镇一条街开了二十多家染坊,全镇一半人靠这个吃饭。

阿婆是倪家的人,爷爷倪庆玉是二甲镇最后一批从头到尾做全活的老匠人,十五岁进染坊当学徒,二十岁就自己开作坊,一辈子刻了上千块纸版,手上的茧厚得刮都刮不动。文革的时候好多老纸版都烧了,倪庆玉偷偷把三百多块刻好的老版裹上油纸,埋在自家院子的桂花树下,埋了十几年,挖出来的时候,柿漆封的纸版一点都没坏。这事现在在二甲镇,还能找到老人跟你念叨。

刻在纸版上的刀痕

蓝印花布最金贵的,不是染,是刻版。我那天在倪家的老作坊里,看见了堆在墙角的纸版。

做纸版得用五连纸,一层一层裱起来,刷上柿漆,阴干半个月,硬得像薄木板,摸上去沙沙响。刻刀是特制的斜口刀,走刀得斜,才能让纸版脱模的时候不裂。一块一尺见方的包袱皮版,要刻满细花纹,手艺再好的匠人,也得刻七八天。

蓝印花布手工刻纸版斜口刻刀特写
蓝印花布手工刻纸版斜口刻刀特写

现在倪家接手的是倪庆玉的孙女倪婷,三十八九岁,说话脆生生的。她伸出手给我看,食指侧面靠近指节的地方,有一块和她爷爷一模一样的厚茧,就是捏刀捏出来的。“刻的时候刀要贴着实走,一分力都不能差,断一根线,整块版就废了。”她说话的时候,指尖蹭过纸版上的刀痕,沙沙响,像秋风吹过棉田。

调防染浆的比例是祖上传的,七份石灰三份黄豆粉,加温水调,稠度要像熬好的芝麻酱,刮的时候力气匀,浆不能太厚也不能太薄,厚了会裂,薄了会漏浆,染出来就是一块蓝斑。刮好浆阴干,就可以下靛缸了。你知道吗?蓝印花布的蓝,其实是板蓝根茎叶发酵出来的,不是化工染料那种扎眼的亮蓝,泡在缸里是发深的绿,捞出来挂着风一吹,慢慢就变蓝了,越晒越正。反复泡个七八次,蓝才够厚实,洗几十年都不褪色。

我摸过一块刚晒好的布,粗棉布带着太阳的温度,布面上有细细的颗粒感,那是防染浆干了留下的纹路,手染的才会有,机器印的摸上去滑溜溜的,完全不是一个味儿。

挂在巷口的新与旧

挂在巷口的新与旧
挂在巷口的新与旧

倪婷说,早十几年,蓝印花布真的没人要。那时候大家都买现成的机织被面,谁还要手工染的粗布包袱皮?她家的作坊,最惨的时候,一个月卖不出三块布,房租都交不起,她那时候也动过心思,要不要改成机器印,降低成本走量。

后来她试着改款式,不做被面包袱皮了,做巴掌大的茶垫,做笔记本封皮,做帆布袋上的拼布贴,还和南通城里的咖啡馆合作做蓝印花布杯套,慢慢就有喜欢的人找过来。现在好多人专门开车到二甲镇找她,就要手工染的布,说摸着踏实。

不过话说回来,难还是难。她说现在教徒弟,没人坐得住,刻一块版要一个星期,赚的钱还不如去城里打两天工,儿子说什么也不愿意学,她有时候晚上整理老纸版,摸着爷爷刻的那些老花纹,也会发愣。

但她死活不愿意碰机器批量印。“机器印的花太齐了,齐得像塑料花,哪有手刻的这种活气?你看这里,刀走偏了一点,出来的花就歪一点点,这才是活的啊。”

那天我走的时候,阿婆塞给我一块巴掌大的蓝印花布帕子,说给我包茶叶用。我现在把它放在书桌的抽屉里,每次开抽屉,都能闻到一点淡淡的靛蓝草香,混着当年晒过太阳的味道。

不用喊什么传承的口号,也不用吹什么千年瑰宝,有人愿意坐下来刻一块版,有人愿意买一块布放在家里用,这蓝影子,就还能在老巷子里晃下去。

本文聚焦的切面:探访南通二甲镇蓝印花布倪氏传承家族,聚焦手工刻版染色的具体手感与当代传承人真实的生存状态与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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