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坊七巷巷口,那只半旧的福州脱胎漆器盒

我去年春天去福州,转完三坊七巷的网红店,脚酸得抬不动,拐进郎官巷最偏的那个巷口,撞见半扇虚掩的木门,门楣上掉了漆的木牌写着“沈绍安脱胎漆器 林记”,飘出来一股说不出的味道,不是装修的油漆臭,是带点棕麻气的暖香,我就推门进去了。

郎官巷半扇门后的棕刷味

迎出来的是林叔,今年七十一,背有点驼,指甲缝里全是洗不掉的漆黄,他以为我是来买旅游纪念品的,没怎么搭理,直到我问起那堆靠在墙根的旧漆坯,他才拉了个青竹小凳子让我坐。说太爷爷那辈就在这里做漆,传到他手里,刚好第四代。

说实话,我之前对福州脱胎漆器的印象,全是书本里几句干巴巴的介绍,直到那天拎起他递过来的一只半米高的朱漆瓶,我才差点叫出来。太轻了!比我家那只同款大小的陶瓷花瓶轻一半还多。

林叔摸了磨瓶身的包浆说,这就是脱胎的好处,咱们沈绍安老祖宗当年就是这么琢磨出来的。道光年间,沈绍安在福州城里开个小漆店,帮人修轿杠匾额,那天刮旧漆的时候,刮出一块空的漆皮,原来里面的木芯烂没了,漆皮还好好的,轻得能飘在水上,他就来了灵感,用泥做胎,外面裹麻布刷漆,干了之后把泥泡出来,只剩一层完整漆壳,这不就是脱胎吗?一百多年下来,技法就这么一代一代传下来了,没断过。

福州郎官巷脱胎漆器老作坊门口
福州郎官巷脱胎漆器老作坊门口

阴房里闷出来的好胎

林叔带我拐进作坊里面一间小黑屋,就是做漆人说的阴房,门一关,一股子潮味裹着漆香扑过来,木架子上整整齐齐码着刚刷完漆的坯。林叔说,做福州脱胎漆器最熬人的就是这一步,急不得。

刷一层夏布,刷一遍生漆,关在阴房里闷三天,要温度稳在25度,湿度75%,差一点,漆就干得不对,摸着发黏,放几年都会裂。现在很多工厂做的“脱胎漆器”,舍不得费这个功夫,直接留着木胎刷层漆,沉得要命,哪懂什么叫脱胎去骨?咱们老法子,泥胎泡几天全掏干净,木胎要刨到只剩薄薄一层,最后再抽出来,整个胎就是漆和夏布撑着,能轻到什么程度?拳头大的首饰盒,拿一根指头就能挑起来。

他从最里面的架子角落摸出一只民国时候的旧漆盒,朱红色,盒盖上刻了一小朵福州茉莉,我接过来,指尖蹭上去,温温的,不像陶瓷一碰就冰手,也不像木头,摸久了发涩起毛,那层包浆润得像浸了几十年的玉,连刻花的缝里都光滑得蹭不出勾。

福州脱胎漆器阴房晾漆木架
福州脱胎漆器阴房晾漆木架

过去福州人嫁女儿,都要陪一对脱胎漆瓶摆在客厅,不重,不裂,碰一下掉地上也不容易碎,传个几代人都照样用,是能压箱底的东西。

装茶饼的老漆盒卖不动

装茶饼的老漆盒卖不动
装茶饼的老漆盒卖不动

聊到后来,林叔也叹气,靠在门框上卷烟叶,说现在谁还摆一米多高的大漆瓶啊,城里商品房客厅就那么大,哪有地方放这种大家伙?前几年有单位找他做纪念礼品,那都是好几年前的事了,现在日常来的,要么是游客买个几十块的小漆挂件,要么是做茶的人找他做小器物。

他儿子林晓,三十多岁,原来在鼓楼区的广告公司上班,去年辞了工作回来帮他,改做脱胎漆的茶则、茶饼盒、小茶宠,都是巴掌大的小物件,挂在网上卖,比原来做大瓶卖得好。林叔一开始不高兴,把儿子做的小玩意都扔到仓库,说我们家做了一百多年的大器,怎么能卖这些上不了台面的小零碎?丢份。

不过话说回来,上个月有个广州的茶客一口气订了二十个脱胎茶饼盒,林叔看着儿子打包发货,点了点货单,也就没话说了。我那天走的时候,看到作坊门口的木架上摆了一排小茶则,黑底朱纹,摸上去不挂水,不吸茶垢,摆在茶台上刚好,才一百多块一个。

林叔说,原先觉得这是不正宗,对不起老祖宗,现在想想,能有人天天用,总比堆在仓库里落灰强吧?对吧,技法是死的,人是活的。

我那天买了那只半旧的脱胎漆盒,就是林叔三十多岁时候做的,原来就是给茶行装茉莉花茶的,现在我放了两块寿眉白茶饼在里面,每次开盒,都能闻到淡淡的生漆香混着茶香,比纸包的香要沉,要稳。走的时候林叔硬塞给我那只小茶则,我现在天天泡茶都用,每次手放上去,都能想起郎官巷那半扇开着的木门,还有林叔指甲缝里洗不掉的漆黄。

谁规定老手艺就得锁在博物馆玻璃柜里供着?能用在寻常日子的茶台前,能摸着,能用着,就算活下来了吧。


本文聚焦的切面:本文聚焦福州三坊七巷林记老作坊里,福州脱胎漆器从传统陈设大器转向当代日用茶器的真实生存细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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