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岭秋阳下的宣纸工艺

去年十月跟着泾县的朋友进山,转了七个弯才摸到小岭村的晒纸场。坡上一片白花花,全是刚揭下来的宣纸,贴在烤墙上晒。秋阳落下来,每张纸都发着软绒绒的光。风一吹,纸角晃,满场都是檀皮混着稻草的清香气。

谁把青檀揉进了纸里

小岭做宣纸的大多是曹家人。元代末年曹姓族人避战乱逃进这片山,发现漫山都是野生青檀,就靠着剥檀皮造纸过日子。一开始只做普通的楮纸,给官府印文书用,没什么特别。

直到明代嘉靖年间,有个叫曹大钟的槽户,儿子得痨病没钱抓药,自家收的檀皮不够数交活,急得没办法,就把自己在江边沙田种的稻草晒透,粉碎了混进浆里凑数。哪想到造出来的纸,拉得断棉线,存得百年不发脆,润墨的时候浓淡分层,比纯檀皮做的还好用。

就这么,青檀树皮加沙田稻草的核心配方就传了下来,一传就是近五百年。

安徽泾县小岭传统宣纸晒纸场秋日光影
安徽泾县小岭传统宣纸晒纸场秋日光影

捞纸那半寸的手感

接待我们的是今年七十二岁的曹金德老师傅,曹家第十七代做纸人。他一伸手我就愣了,那手全是硬茧,指关节变形,指缝里还留着洗不净的浆黄色,冬天冻裂的旧疤一道挨着一道。他说,做宣纸最吃功夫的就是捞纸,再好的原料,捞不对就是一锅废浆。

手工捞纸用的竹帘,是浙江临安的老师傅用三年生的毛竹劈出来的,一根竹丝也就头发丝三分之一粗,编一张帘要整整半个月,用不到一年就磨坏了。双人捞纸,脚步要齐,手劲要匀,扎进浆池,晃一下,提起来,轻重就差那么半寸,檀皮纤维和稻草纤维的分布就不对,纸的透润感直接差了一大截。

我忍不住试了试。刚扎进去就觉得不对,那帘沉得像拴了石头,刚提起来就歪了,半池浆水晃出来泼了我一裤腿,凉丝丝的带着檀味,惹得旁边站着的徒弟小曹笑出了声。说实话,我那时候才明白,那些说出来轻飘飘的话,落在手上就是几十年磨出来的劲儿,半分都掺不了假。

现在很多大厂都用机器抄纸,一天能出几千张,速度是手工的几十倍。可但凡要画大作、收存作品的,都认手工捞的纸。曹老说,机器捞的匀是匀,可那是死匀,手工的,每张都有一点点不一样,那才是活的纸。

泾县传统宣纸工艺双人手工捞纸场景
泾县传统宣纸工艺双人手工捞纸场景

涨五块钱的纠结

涨五块钱的纠结
涨五块钱的纠结

中午在曹老的院子里吃饭,喝自家酿的米酒,就聊起现在的日子。不是网上说的那种呼天抢地的“快要失传”,就是实实在在的、柴米油盐的纠结。

去年曹老和三个徒弟商量,要不要给每刀宣纸涨十块钱。现在青檀皮越来越难收,原来山里的老人都爱剥檀皮换点零花钱,现在年轻人都出去进厂打工了,剩下的老人爬不动树,要开车三十多里去邻县的山场收,油钱人工都涨。还有沙田稻草,要选江滩沙田种的晚稻,纤维韧性才够,还要晒足三年才能用,地租涨了,稻草也跟着涨。

纠结在哪?曹老卖了四十多年纸,老客户都是跟着他很多年的书画家,不少人从年轻时候就买他的纸,涨多了,怕人家承受不起,转头去买便宜的机器纸。不涨吧,几个徒弟跟着他干,一个月赚的还不如去镇上电子厂打工多,留不住人。

商量了三个晚上,最后定了,每刀只涨五块。小曹说,我们少赚点,慢慢来,先把人留住,把手艺留住就行,总不能在我们这辈把捞纸的手艺丢了。

走的时候曹老给我抓了半张捞坏的边角料,刚晒好,还带着秋阳的温度。摸上去软乎乎的,有细细的绒毛,像外婆晒过三十年的旧棉被里子。我带回家,一直夹在我的画夹里,没事就拿出来摸两下,滴一滴墨,墨色慢慢晕开,深的沉,浅的透,那层次感,机器纸永远做不出来。放了快一年了,打开画夹还能闻到淡淡的草木香,是太阳晒过、风吹过的味道。

本文聚焦的切面:本文以安徽泾县小岭曹氏手工宣纸的匠人日常为核心,聚焦手工捞纸工序的细节,展现宣纸工艺在当代普通人生活中的真实生存状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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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名称:小岭秋阳下的宣纸工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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