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梅雨季去景德镇,本来是跟着朋友逛陶溪川的网红市集,逛到一半下暴雨,我落单了,慌慌张张往路边躲,没注意踩进了水坑,白球鞋泡得透湿。抬头看见巷口半开着一扇木门,院门口堆着半干的陶土,我没多想就钻进去了。
就这样撞进了老冯的窑坊。老冯大名冯国财,在这胜利路老弄口住了六十二年,做了四十年景德镇青花瓷。
躲雨撞进的老窑坊
院子不大,一半堆着揉好的高岭瓷泥,一半搭着一人高的竹架,竹架上摆着阴干的素胎,墙根摆着三十多个青花料缸,缸口盖着隔潮的稻草,露出来的料面泛着暗暗的银灰色金属光。风从弄口吹进来,带着雨气和松柴烧过的烟火味,扑在脸上润润的。

老冯从里屋端着茶缸出来,也没怪我闯进来,给我搬了个裂了缝的竹小板凳,让我凑到炭炉边烘鞋。说实话,那时候我对景德镇青花瓷的印象还停留在机场旅游商店卖的纪念盘,要么印得板板正正,价格虚高,要么就是粗制滥造,拿回去用两次就掉色。直到我抬头,看见靠墙码着的一摞成品饭碗。
每个碗的内壁都画了一朵半开的青花莲花。那蓝不是一模一样的,有的瓣深一点,有的瓣浅一点,花瓣边缘晕出来淡淡的水痕,像雨滴刚落在湖面,还没完全散开。我伸手摸了摸,凉润的瓷面,那蓝和瓷是长在一起的,不是贴上去的膜。
那团钴蓝,是手养出来的脾气
老冯说,景德镇青花瓷最金贵的不是花样,是这蓝,是分水的功夫。外界总说景德镇青花好,好在哪?不是原料,是这道没人愿意做的手工活。
勾完青花轮廓之后,分水就是给蓝上色。把研磨好的钴蓝料吸进羊毫笔,悬着整个手腕,不能碰到素胎,料的多少,走的快慢,全靠指腹的感觉。老冯伸出手给我看,右手食指关节上,一层半厘米厚的硬茧,是四十年握笔磨出来的,虎口那道两厘米长的疤,是刚学活的时候转台蹭的,留了三十五年了。
他捏着笔给我演示,笔尖沾了料,悬在素胎上轻轻一落,那蓝就顺着胎的纹路慢慢晕开,像活的一样。他说,手工分水的蓝,有脾气。阴天调料,空气潮,料要多晾半个时辰;梅雨季就得再添半勺高岭土调稠,不然一下去就晕得一塌糊涂,整个胎就废了。机器印花的蓝,齐整,匀,但是死的,那蓝浮在表面,没有呼吸。

我接过老冯刚分完水的茶盏,素胎是凉的,那蓝对着光能看出一层一层的深浅变化,像山涧流动的水,深一块浅一块。老冯说,早年烧青花用的是松柴窑
卖不动的手工青花

不过话说回来,现在谁还等得起这一窑啊。老冯的儿子小冯,就在三公里外的陶溪川开工作室,做网红款青花周边,压坯是机器,印花是机器,一个印了emo文案的青花钥匙扣卖三十九,一天能出上百个,比老冯一个月赚的还多。
老冯的手工青花碗,一个成本八十二,卖一百二,游客进来翻半天,最后都会说一句“比网上贵太多”,转身就走。去年上半年,整整三个月,只卖出去七个碗。我问他,有没有想过跟儿子一样改做机器货?他蹲在料缸边搅料,半天没说话,末了来了一句:“一天不握这分水笔,手痒。”
去年秋天有个从台湾过来的老藏家,逛到老弄口,进门看见老冯堆在墙角的碗,当场把那一窑十一个碗全收了,给了一万八,说现在找这么实打实手工分水的景德镇青花瓷,太难了,市面上全是机器货。但是这样的客人,一年也遇不上两个。老冯也不着急,每天还是早上七点进院子,调料,分水,摆胎阴干,一天最多做五个,多了不做。
走的时候雨停了,我掏钱买了他一个小茶盏,五十块。就是那天他演示分水的时候,多带了一点料,晕出来一点小水痕的那个,不算全品,他要给我便宜二十,我没要。
现在这个茶盏放在我书桌边,每天泡茶都用。每次揭盖子,都能看见那道不规则的淡蓝水痕,摸上去还是凉润的,细润的瓷感带着一千三百度烧过之后沉下来的静。它不是什么博物馆里的国宝,也不是能卖大价钱的藏品,就是一个做了四十年青花的老人,守在老弄口,留给这片蓝的一点脾气。
本文聚焦的切面:本文聚焦景德镇老巷手工匠人坚守青花瓷传统手工分水工序的真实日常,展现手工技艺在当代商业环境下的生存状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