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五,陇县社火脸上那层桃胶

去年正月十五去陇县,零下二度,我挤在西大街满是油糕香和炮仗硝味的人缝里,脖子伸得发酸。 冻得直跺脚。 就等着头社的马队从城门洞晃出来。 最早我对社火的印象,就是庙会上热热闹闹的杂耍,直到李拴科把他熬了半宿的桃胶端出来给我看,我才知道,这东西哪里是闹热闹,那层粘在脸上的胶,粘了五代人的骨头。

妆底上那层粘出来的讲究

李拴科今年六十七,是陇县北坡村第五代社火妆师。别的地方画社火脸用甘油用凡士林,他家就用后山老桃树流出来的桃胶。

我蹲在他家院子里看他熬胶,半砂锅桃胶块加冰糖,小火熬三个时辰,熬到变成半透明的棕褐色,放凉了就是稠得能扯丝的胶水。妆面打底的时候,用牛角刮板一点点刮到脸上,薄得透光,又粘得牢牢实实。

“你试试摸一下,”他把刚刮完底的脸凑过来,我指尖碰上去,凉丝丝的,带着点桃树的清甜味,粘得指尖差点拔下来。“风刮一天,太阳晒一天,掉不了。要是用凡士林,出点汗就花了,那不是糟践社火吗?”

社火妆的颜色都是老法子研的,朱砂是当年爷爷从老道士手里传下来的,石绿磨三遍,铜粉要加糯米胶调,画出来的关公脸红得发艳,绿头巾绿得发亮,金铠甲亮得晃眼。

陕西陇县社火桃胶底妆化妆
陕西陇县社火桃胶底妆化妆

马背上站出来的规矩

陇县的社火,最老的牌子就是马社火。不像高芯子社火要架铁架子,马社火就是人扮好人物骑在马上,一站就是一整天,从这村走到那村,全程不开口,全靠脸上的妆和身上的架势说话。

那天头社过来,第一匹马上站的是十六岁的林娃,扮的是罗成。白盔甲白脸,眉梢挑着一点朱砂红,手里攥着银枪,腰杆挺得比马脖子还直。我看着他的马走得一步三颠,他半个字都没吭,眼睛都不眨一下。

等游街完下来,他刚踩稳下马凳,腿一软就差点跪地上。脱了靴子倒出来半靴子冰碴,冻得他嘴都紫了,还笑着说“没事,爷爷说了,上了马就是神,不能弯脊梁”。

说实话,我当时鼻子有点发酸。换作城里十五六岁的小孩,哪个遭得住这个冻这个罪?

陕西陇县正月十五马社火游街
陕西陇县正月十五马社火游街

粘在日子上的新活法

粘在日子上的新活法
粘在日子上的新活法

聊起传承,李拴科没说什么愁云惨雾的话。他抽着旱烟,烟袋锅一明一灭,说现在带了三个徒弟,都是村里的年轻人,大的开货车跑长途运输,小的开网店卖陇县花糕,只有过年才回来跟着学画妆练架势。

前年县上要办社火大赛,本来定好出场的徒弟,临时要拉一车苹果去成都,赶不上日子,差点误了事。最后还是李拴科自己上,扮了个马武,在马上站了三个小时,下来腰僵了三天,贴了五贴止痛膏才缓过来。

不过话说回来,这两年也有想不到的好事。去年村里搞助农直播,有人把李拴科熬桃胶画社火妆的过程拍了发出去,居然有两万多人看,评论全是问怎么报名跟着玩的。今年过年,已经有三个西安的年轻人提前半个月打电话过来,说要过来跟着扮社火,不要酬劳,就是想站在马上去吹吹风。

“你说怪不怪,我们藏在山沟里的老东西,现在城里人反倒稀罕得不行。”李拴科笑着把一块晒干的桃胶塞给我,让我带回去,说“你放着,熬出来粘得住脸,也粘得住年味”。

走的时候,社火队的铜铃还在响,马的响鼻混着炮仗味飘过来。我摸着兜里硬邦邦的桃胶块,带着老桃树皴裂的纹理。

之前总有人问,老传统到今天还有什么用。我原来答不上来,现在知道了。就是这层粘在脸上的桃胶,是马背上站僵了也不弯的腰,是年轻人走了又回来,总断不了的那点念想。

它不飘在书本上,就粘在你皮肤上,凉丝丝,甜津津,碰一下就忘不掉。

本文聚焦的切面:本文聚焦陕西陇县马社火的传统妆艺细节,记录当代北方村落社火传承的真实日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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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名称:正月十五,陇县社火脸上那层桃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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