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仁六月会插钎汗水,烫吗?

鞋底沾了半截青石板的烫。我脱了凉鞋蹭脚,脚底板红了一片。

从西宁坐了四个小时大巴晃到同仁,车票一百一十二,刚出车站门,热浪就扑过来裹住人。我订的民宿在隆务寺旁边的巷子里,走过去不到十分钟,白T恤已经全湿,贴在背上抠都抠不下来。

隆务寺巷口撞见扛钎的老人

三块钱买了瓶冻橙汽水,靠在墙根喘气,抬头就看见他。

藏蓝褂子,后背汗渍洇出大半个背,领口挂着一圈白碱。肩膀上扛着三根竹钎,钎头磨得发亮,钎尾系着簇新的红布条,风一吹就晃。每走一步,下巴上的汗珠就砸下来,咚的一声砸在青石板上,几秒钟就没了影,只留一个浅灰色的印子。

这就是同仁六月会插钎的钎。我盯着那汗珠看,忽然反应过来,我找了大半天的,不就是这滴同仁六月会插钎汗水吗?

青海同仁六月会插钎仪式现场
青海同仁六月会插钎仪式现场

老头停在我旁边买烟,我递了瓶冰矿泉水给他。他笑,露出掉了两颗的牙,说小伙子赶会来的?我点头,说来看插钎,就是没想到这么热。

他拧开瓶盖灌了大半瓶,喉结滚得快,汗水顺着脖子往衣服里钻。“热就对了。”他抹了把嘴,“插钎不流汗,山神不收哦。”

我跟着他往寨子走,路不远,出了巷子拐个弯就到。不要门票,村子里自己办的会,随便进,只要别乱碰插好的钎就行——这是老头提前跟我说的规矩。

广场上已经站了不少人,每个人的后背都是湿的。跳神的小伙子光着膀子,钎子插在腮帮子里,说话含糊,脚步却稳得很,每跳一步,汗水顺着胳膊甩出去,落在周围人的脚边。我站在树荫底下,都能感觉到那股热气混着汗水的咸味儿,往鼻子里钻。

说实话,我之前在网上看过不少照片,总觉得这是给游客看的表演。站在这太阳底下才懂,哪有什么表演。你流一斤汗,才能换一年的心安,这是跟山神的约定。

麦茶摊边的汗渍白印

跳了半个钟头,仪式停了休息。大家挤到巷口的麦茶摊,搪瓷缸子五毛一杯,随便续。

我找了个石墩子坐,老头把钎子靠在边上,掏出腰上的羊皮袋子搓糌粑。太阳斜了一点,风从隆务河吹过来,带了点水的凉,可汗还是不停往外冒。

我端着搪瓷缸喝麦茶,甜滋滋的,带着炒大麦的香,喝下去胃里舒服,汗还是顺着额角往脖子里流。老头说,每年六月都会办会,插钎的都是村里年轻力壮的男人,每一根钎,都要带着自己的汗递到神前,少一滴都不行。

青海同仁六月会巷口麦茶摊搪瓷缸
青海同仁六月会巷口麦茶摊搪瓷缸

我摸了摸兜里的相机,镜头都凝了一层水汽。之前走了大半个中国,拍过无数所谓的小众节庆,从来没有哪次像现在这样,自己先流了一身透汗,连相机都拿不稳。

不过话说回来,这样才对嘛。你来看别人流汗,自己总得先接点地气,尝尝六月同仁的太阳是什么味道。不然你拍再多照片,也闻不到那汗里混着的酥油香和麦子香。

插钎不是自残,也不是表演。老头说,年轻人出去打工的多,每年回来赶会,插完钎出一身汗,就等于告诉山神,我回来了,这个家我还扛着。哦,原来那汗水,就是回家的印信。

要赶会就提前一周查好日子,每年都是农历六月中下旬,提前订房也不贵,城中心带院子的民宿也就两百以内,从西宁坐大巴比开车舒服,路弯多,开车容易晕。隆务寺门票五十块,感兴趣可以早上去转,人少,凉快。

钎尖上的日光还亮着

钎尖上的日光还亮着
钎尖上的日光还亮着

休息够了,老头也要去插钎。他年纪大,是村里的会首,最后一个插。我跟着他走到神杆前,他脱了褂子,光着膀子,后背的肌肉松弛了,可全是发亮的汗水,每一寸皮肤都在往下滴水。

他接过钎子,自己顺着腮帮扎进去,眉头都没皱一下。周围的人开始唱经,声音裹着热气飘起来,太阳刚好落在钎尖上,亮得晃眼睛,一滴汗珠顺着钎尖往下滚,停了两秒,啪的落在地上。

我那时候忽然就红了眼眶。说不清为什么。

我们现在出汗,大多是在健身房的跑步机上,或者赶地铁的路上,那汗是慌的,是急的,是给别人看的。可同仁六月会插钎汗水,是静的,是沉的,是一滴一滴砸在地上,给山神,给村子,给自家的祖宗看的。

走的时候我跟老头道别,他塞给我一块酥油奶糕,甜得发腻,我咬了一口,汗顺着下巴滴在奶糕上,混着点咸味儿,竟然出奇的好吃。

我走出巷子,回头看,广场上的歌声还飘过来,钎尖的日光亮得晃眼。

你说,我们有多久,没有为了心里的一件什么事,痛痛快快流一身透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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