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冈鸽粪落大佛膝,这算打扰吗?

我刚走到第20窟的石栏边,后颈一凉。一块鸽粪顺着衣领滚下来,落在我磨起毛的帆布包带上。抬头望,卢舍那大佛的膝头,明晃晃晒着好几块鸽粪。深褐的,浅黄的,嵌在青灰色的石纹里,一点都不避讳来往的游人。

转过石栏才撞见的画面

云冈石窟第20窟大佛膝头鸽群
云冈石窟第20窟大佛膝头鸽群
四月的大同,风卷着沙打在脸上,太阳亮得晃眼睛。提前三天约的票,全价120块,从古城打滴滴过来,二十分钟不到,车费才23块,比挤旅游大巴舒服多了。我本来冲着大佛的脸来的,翻了好几本画册记他的弧度,来了刚站定,就接了这么一份“见面礼”。 正窘着找纸擦,身后递过来一张皱巴巴的卫生纸,带着点淡淡的旱烟味。“没事娃,这是大佛给你的福气,我们本地人都懂。” 回头看,是个穿藏蓝色中山装的老头,脸晒得黑红,裤脚挽着,沾了点黄土。他指着大佛膝头笑,说你看那,天天都有,鸽子就爱在那歇脚,一千多年了,从来没断过。云冈鸽粪落大佛膝,这可不是近年才有的新鲜事。

守着大佛的老住户

云冈石窟山脚卖杏干的老杂货摊
云冈石窟山脚卖杏干的老杂货摊
老头叫老周,在山脚下开了三十年杂货摊,守着云冈三十年了。跟着他往入口方向走,走到围墙边的老榆树下,就是他的小摊。木架子摆着玻璃罐,装着黄澄澄的杏干,泡沫箱子里冰着浑源凉粉,十块钱一碗,浇上现炸的辣椒油,香得直呛鼻子。 我坐下来擦包,边吸溜凉粉边听他扯。前几年有人提方案,说大佛是国宝,云冈鸽粪落大佛膝,不好看,也怕酸性的鸽粪腐蚀石头,要把鸽子全赶去别的地方,还安排人每周上崖清一次鸽粪。 结果当地的老人都闹起来了。老周说,我爷爷那辈当守窟人的时候,鸽子就在这了。当年开窟的工匠,从河南山东逃荒过来,带的杂粮吃不完,就撒在崖上喂鸽子,鸽子搭窝在窟缝里,一住就是十几代。这些鸽子,比我们家在这待的时间都长,凭啥赶? 后来这事就搁下了,只改了方案,半个月清一次鸽粪,不会动鸽子的窝,也不会赶它们飞。老周拿了个干馒头捏碎,撒在摊边的青石板上,没两分钟,十几只灰鸽子扑棱棱飞过来,抢着吃,一点都不怕人。 “你看,这些鸽子也懂,知道这里留它们,就天天陪着大佛。”老周抹了一把胡子,“云冈鸽粪落大佛膝,那是鸽子给大佛‘上香’呢,比我们有些人诚心多了。” 说实话,我那时候听完,心里咯噔一下。原来我第一眼觉得尴尬的“意外”,居然是这里延续了上千年的常态。

不完美的才是活的

不完美的才是活的
不完美的才是活的
吃完凉粉,我又慢慢晃回大佛跟前,站在石栏外重新看他。风把鸽群吹得飞起来,翅膀遮了一小块太阳,影子在大佛脸上晃过去。 大佛的下巴早就风化得模糊了,嘴角那道淡笑,藏在深浅不一的石纹里,要眯着眼睛才能慢慢摸到痕迹。他的膝头,那些深浅不一的鸽粪,和千年的雨痕、风蚀的坑洞、历代工匠刻错又磨平的痕迹混在一起,本来就是这块石头的一部分啊。 我们跑了大半个中国看古迹,总爱撞见一尘不染的新石头,连一片落叶都要扫得干干净净,好像一点不整齐的痕迹,就毁了国宝的庄严。可在这里,云冈鸽粪落大佛膝,我反而觉得松弛。 这不是玻璃柜里供着的标本,是天天有风吹,有鸟落,有当地人在山脚下卖杏干唠嗑的山。一千五百年过去了,大佛站在这里,见过鲜卑人的马队,见过唐代的香客,见过民国的探险家,现在见过我们这些举着手机拍照的游客,也照样容得下一群鸽子在他膝头歇脚。 逛云冈别着急,慢慢来,从东头的第1窟往西边逛,走不动了可以买观光车,15块钱一趟,省不少力气。我是四月来的,山脚下的野丁花开了一片淡紫,风不冷,太阳也不晒,是最好的季节,记得带件薄外套,大同昼夜温差能差十度,别冻着。 我临走的时候,买了老周一斤杏干,二十块钱,甜里带点酸,是大同本地的大金杏晒的。车开出去很远,我回头看,云冈的山顶着透亮的蓝,鸽群还在大佛头顶绕着圈飞。 我就在想,我们总说要保护古迹,保护的到底是什么?是把它擦得一尘不染,圈起来不让任何活物靠近,还是留着它本来的样子,让飞鸟还能来歇脚,让当地人还能靠着它过自己的小日子? 云冈鸽粪落大佛膝,答案早就写在那青灰色的石膝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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