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墙根秦腔与旱烟,谁还在唱?

我顺着西安城墙根走,鞋底蹭着长满青苔的城砖缝。本来是想找攻略上说的网红油茶店,走歪了路,撞进一片秦腔里。

安定门豁口的烟香

拐过第三棵老槐树,就看见豁口墙根蹲着七八个老头,清一色的白汗衫,拼了八仙桌的旧门板缺了一条腿,用两块老城砖垫着,稳得很。
西安安定门城墙根唱秦腔抽旱烟的老人
西安安定门城墙根唱秦腔抽旱烟的老人
最靠边的老头穿了件洗得发白的军褂,手里攥着个枣木烟袋,铜烟锅亮得能照见人。听见我脚步声,抬头招呼,“娃,过来坐,晒晒太阳。” 我走过去坐下,一股焦香的烟味就飘过来,不是商店里卖的寡淡卷烟味,带着点生烟草的冲劲,混着城墙根的土腥味,闻着居然踏实。 说实话,我之前只在旧照片里见过旱烟袋,从来没离这么近过。老头把烟袋递过来,说“尝一口?自己在蓝田坡上种的,劲大。”我接过来,点着吸了一小口,立马呛得直咳,眼泪都出来了,老头蹲在旁边乐,皱纹堆得像城墙根的老树皮。 他说他姓周,今年七十八,从小就在这城墙根长大。以前城墙上还能随便跑,他十几岁就爬上去掏鸟窝,现在城墙修成了景区,收门票,他懒得上去,就蹲这个豁口,每天和老票友一起唱秦腔抽旱烟。从安定门往南走一百米就到这,不用门票,秋天来最好,太阳斜斜搭在城墙上,不晒人,风从豁口钻过来,比家里的电风扇舒服。 他说,这城墙根秦腔与旱烟,是刻进骨头里的玩意,去哪都换不了。

秦腔要吼,才够味

说话间,拉胡琴的老头调好了弦,嗡的一声,整个豁口都静了。打头的老头清了清嗓子,一口秦腔就吼出来,是《三滴血》的选段,调子拐着弯往上撞,震得墙头上的酸枣树叶子沙沙落。 我坐在旁边,看着周老头点上一锅旱烟,吸一口,慢慢吐出来,烟圈绕着秦腔飘,飘到豁口外的马路上,飘两分钟才散。 我掏出手机想拍,周老头摆手,“拍啥呢,要听就用心听,那玩意录不走这味。”我点点头,把手机塞回兜里。真的,你仔细闻,秦腔的调子里面都裹着旱烟的焦香,混着城砖的陈味,那是别的地方听不来的。 周老头说,现在年轻人都爱听那些软乎乎的歌,谁还听秦腔啊。他们这帮老家伙,就守着这城墙根,唱一天是一天,抽一锅是一锅。不过话说回来,也不是没人来,偶尔有本地的年轻人,下了班绕过来,蹲旁边听半小时,不说啥,走的时候给老头们带瓶冰峰,就挺好。 巷口卖甑糕的张叔,每天收摊都会过来坐十分钟,吼一段《铡美案》,烟钱从来不用出,老头们都给他留着烟丝。一碗甑糕才五块钱,分量足得能撑一下午,我听完一段,过去买了一碗,蹲回城墙根就着风吃,枣香糯甜,比我之前在回民街吃的三十一碗的好吃太多。
刻着西安城砖纹的枣木旱烟袋
刻着西安城砖纹的枣木旱烟袋
周老头把烟袋递到我面前,我才看见烟杆上刻着浅浅的纹路,和旁边城砖上的纹路一模一样。他说,年轻的时候在砖厂干活,刻了几十年砖,没事就给自己刻烟杆,刻了快五十年,这根才满意,“你看,这纹路,和咱城墙根的砖一样,结实。” 秦腔就得在城墙根吼,透出来的劲才够,他吐了一口烟,慢悠悠说,“旱烟不呛,哪压得住秦腔的躁。”

抽不完的一锅慢烟

抽不完的一锅慢烟
抽不完的一锅慢烟
坐地铁二号线到安定门站,B口出来走十分钟,顺着城墙根往南走,不用问路,听见秦腔就能找到。没人收门票,也没人拉你拍照卖东西,想蹲多久蹲多久,带个馒头都能坐一下午。 我坐了两个多小时,太阳慢慢往西沉,把城墙的影子拉得很长,盖了我们一屁股。有个放学的小孩,背着书包跑过来,靠在城墙上听,周老头给他捏了一小撮旱烟丝,装在空纸卷里,逗他抽,小孩咬着咬着就皱眉头,惹得一群老头笑。 我走的时候,已经快傍晚了,城墙上面的彩灯都亮起来,照着游人们的笑脸,豁口这里还是暗暗的,只有烟锅一明一灭,衬着秦腔的调子。说实话,我走的时候心里有点发堵。现在到处都在修网红打卡点,城墙上面全是租自行车拍照的年轻人,奶茶店开了一家又一家,谁能想到,一百米外的豁口,还藏着这样一群老头,守着城墙根秦腔与旱烟,过了一辈子。 我掏钱包想买点旱烟,周老头摆手,给我装了一小纸包,塞我兜里,“拿去闻,不用钱。想要下次再来。” 现在那包旱烟还在我书桌抽屉里,每次开抽屉,那股混着城砖味的焦香就飘出来,我就想起那天的秦腔,想起豁口的风,想起周老头亮闪闪的铜烟锅。 我后来又去过一次西安,特意绕到安定门的豁口,只看见几个游客在那拍照打卡,老头们不在,听说周老头腿不舒服,在家歇着。 我站在原来蹲过的地方,摸了摸城砖,风还是一样从豁口吹过来,凉丝丝的。 只是没了秦腔,也没了旱烟味。 你说,这样的日子,还能在城墙根蹲多久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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