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建土楼:怀远楼天井那束晒了一百年的光

去年三月去南靖,绕着山转了十几个弯,进怀远楼的时候腿都酸了,就想找个地方坐。说实话,我之前对土楼的印象全是邮票上的圆形轮廓,是旅游手册里的世界遗产标签,没觉得能有多动人。直到我靠着那堵夯土墙坐下,十分钟不到,整颗赶路的心跳就慢了下来。

从永定迁来的简家寨子

从永定迁来的简家寨子
从永定迁来的简家寨子

很多人说土楼是逃难的客家人建的防御堡垒,这话不全对。怀远楼是简家建的,简家从清初从永定迁到南靖梅林乡,靠种烟草卖生切发了家,到光绪末年,族长简成积攒够了钱,就想着给全族建一个安安稳稳的家。

不是为了躲匪,就是为了一大家子人住在一起,不分开。

建楼雇的是永定来的最好的夯土工,规矩大得很。夯一层土,歇三天,让土自然沉实,一天只夯三寸高。整整一千五百层,前后花了四年,才堆起这座将近十五米高的环形寨子。拌土的时候要掺红糖、糯米和蛋清,老话说这样夯出来的墙,刀砍不进,雨淋不垮,站个一千年都不会歪。

1909年怀远楼建成那天,全族在天井摆了三十六桌酒,鞭炮响了整整一天,山那边的村子都能听得见。到今天,刚好一百一十四年。

天井里那束光的分寸

福建南靖怀远楼天井春日下午光影
福建南靖怀远楼天井春日下午光影

我坐的地方,是天井边的青条石,刚好卡在光影的边界。一半后背晒着太阳,暖乎乎的,一半腿浸在阴影里,凉丝丝的。

怀远楼的天井不大,才一丈见方,可妙就妙在这个尺寸。四面四层的环形回廊,每个房间都能分到天光,下午两点到四点,没有一间房是全黑的。我摸过夯土墙的墙面,不是城里水泥墙那种平,是颗粒分明的凹凸,指尖蹭一下,能摸到砂土的粗粝,凑近闻,阴雨天过后真的有淡淡的糯米甜香,不是阿简瞎吹。

祖堂就在天井正对着的位置,下午三点半的光,刚巧落在正厅那块“怀远”的牌匾上。金漆掉了大半,可那束光落在上面,反光温温的,刚好能晃到进厅人的眼睛里,不刺眼,刚刚好。

阿简说,这是建楼的时候老夯头师傅拿竹竿量了半个月算出来的角度。每年春分秋分,太阳走到这个位置,光刚好铺满整个祖宗牌位台,晒够三个时辰,牌位不潮,香灰不霉。

一百多年前的老工匠,没上过学,没见过经纬仪,怎么就能把分寸掐得这么准?

我盯着那束光看了好久,尘粒在光里飘,风从环形廊道转着圈吹过来,带着后山竹海里的清香气,连鸡叫都慢了半拍。

阿简的茶铺和没签成的合同

福建土楼怀远楼一层茶铺老人泡茶
福建土楼怀远楼一层茶铺老人泡茶

阿简是简家的第八代后人,今年五十四,二十年前就守着这座楼,在一层靠门的房间开了个小茶铺,卖自己家山上种的铁观音,一天卖不了几斤,够吃穿。

楼里现在住了不到十个人,全是六十岁往上的老人,年轻人都去厦门漳州进厂了,只有过年才回来,满楼的空房间,堆着柴禾和旧木箱。

去年春天有个深圳的老板找过来,说要租下二层半的空房间,改造成网红观景民宿,开出的租金一年二十万。我听得都动心了,二十万,够给楼补墙修木梁,花十年都花不完。可老板提了个条件:要把靠外的五间房的内墙砸了,装全景落地窗,拍天井出片。

阿简犹豫了二十一天,天天坐在天井的条石上抽烟,烟蒂扔了半簸箕,最后还是跟人说,算了,不租。

我问他为啥放着钱不赚,他抠着脚下的青石板缝,说这墙都是祖辈一夯一夯打出来的,砸哪一块我都心疼,再说砸了墙,那光的角度不就变了?祖宗都晒不到太阳了,我对不起祖宗。

不过话说回来,这两年也不是没好事。每个周末都有年轻人过来,有的带着茶具在天井泡茶,有的跟着阿简学做小小的夯土摆件,带回去当纪念,上个月还有美院的学生过来住了半个月,画了满满一本土楼的光影。现在卖茶卖小摆件,一个月也能赚几千块,够开销,够补墙,不用租给别人改得面目全非。

我走的时候,太阳偏西了,那束光慢慢往下挪,移出了牌匾,移出了天井,整个楼慢慢暗下来,廊下挂的红灯笼亮了,阿简站在门口跟我摆手,风卷着铁观音的香气飘过来。

我回头看,圆圆的土楼嵌在山坳里,像一块被太阳晒了一百年的糯米糕,温温的,冒着人间的烟火气。它不是玻璃罩子里的遗产,不是给游客拍照的布景,它就是阿简的家,是祖宗留出来,专门晒光阴的一块地方。

本文聚焦的切面:本文聚焦福建南靖现存居住型土楼,以怀远楼为例,书写当代守楼人的日常选择,以及土楼作为活的居住空间的真实生存状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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