莎车星期五,飘着沙枣香的新疆木卡姆

去年夏天进南疆,特意绕去莎车赶周五的巴扎。逛到半下午,瓜吃撑了,手里攥着半串刚摘的葡萄,顺着老城的土墙往阴凉处躲。远远就听见鼓点,沉乎乎的,顺着地皮往骨头里钻。

风停的时候,还能闻见沙枣花的甜香。我跟着几个拎着囊的老人拐过弯,就看见那片小广场了。

跟着买买提的手鼓踩拍子

树荫底下圈坐着六七个老人,最中间留着白胡子的就是买买提·阿卜杜拉,今年六十七,抱了五十年的手鼓。他面前那只山羊皮手鼓,直径刚好四十公分,皮色是深浅不均的蜜黄色,边缘磨得发润,摸上去像晒了几十年的和田玉。

说实话,我之前只在电视上听过木卡姆。那天站在离手鼓三步远的地方,才知道什么叫不一样。

鼓槌落下去的第一声,我脚底板麻了。

买买提的手指不拿槌的时候,也会蹭鼓皮,出来的沙沙声混在沉鼓点里,像风刮过叶尔羌河的沙滩。他手指上的茧厚得像一层壳,关节变形,那是几十年敲出来的印子。周围坐的听众全是当地人,卖菜的收了摊坐在石头上,带娃的大妈摇着纱巾晃膝盖,半大的孩子趴在奶奶肩膀上啃冰棒,眼睛直勾勾盯着手鼓转。

新疆莎车老城巴扎木卡姆手鼓演奏
新疆莎车老城巴扎木卡姆手鼓演奏

没人拿话筒,也没有舞台。太阳顺着白杨树梢往下滑,光影在鼓面上一晃一荡,鼓声就跟着变调子,慢的时候像赶羊回家的傍晚,快的时候像婚礼上追着新娘跑的小伙子。我一个外地人,听不懂唱词,脚却忍不住跟着点,连葡萄甜水顺着胳膊流进领口都没察觉。

阿曼尼莎汗留下的十二支歌

歇鼓的时候,买买提递我一块馕,就着矿泉水跟我唠。说莎车的木卡姆,根是阿曼尼莎汗扎下来的。

我之前翻书只见过这个名字,说她是叶尔羌汗国的王妃,会作诗会弹都塔尔,活了三十四岁就走了。可在这里,她不是书本里的名字,是每个木卡姆艺人刻在心里的人。

五六百年前,木卡姆还是散在各个绿洲的碎调子,牧人唱一段,艺人弹一段,各地不一样,传着传着就丢了。阿曼尼莎汗拿着自己写的诗去找当时的汗王,说这些歌是我们的命,不能丢。她说动了汗王,召集了全南疆最好的艺人,在叶尔羌汗王宫整理了整整三年,把散碎的调子编成了十二套木卡姆,从大曲到小曲,连起来能唱一整天。

现在莎车城郊还有阿曼尼莎汗的陵,门口种着一排沙枣树,每年春天开花,香得能飘出几里地。老艺人都说,风一吹沙枣叶响,就是王妃在弹都塔尔。

新疆莎车阿曼尼莎汗陵沙枣树
新疆莎车阿曼尼莎汗陵沙枣树

从那时候起,莎车人就把木卡姆刻进日子里了。婚丧嫁娶要唱,丰收了要唱,巴扎天没事干,也要聚在一起唱一段。不是给客人演的,是唱给自己听的。

巴扎角落长出的新调子

巴扎角落长出的新调子
巴扎角落长出的新调子

不过话说回来,现在的木卡姆,也不是完全跟五百年前一样了。

买买提的小孙子玉山,今年二十三,在乌鲁木齐读艺术学院,去年刚毕业回莎车。我去的那天,他背着一把电吉他站在树后面,等老人们歇够了,他撺掇着几个同龄人,弹了一段自己改的木卡姆。

我当时捏着馕都愣了。原来的慢调子改得活泛了,电吉他的亮音混着都塔尔的弦声,居然一点不违和。周围原本坐着打盹的年轻人一下子围过来,掏出手机拍,跟着晃身子。

也有人说不对。有个八十多的老艺人,皱着眉说原来的木卡姆不是这么快的,这是给城里人听的,变味了。玉山也不顶嘴,散场的时候端着一碗刚沏的砖茶给老人送过去,说阿爷,你听我再弹一遍原来的,我没丢根。弹完了老人喝一口茶,沉默半天,说哦,拍子还是那个拍子,就是亮了点,像现在的太阳。没再说别的。

买买提一开始也骂孙子,说不好好考公务员,天天捣鼓什么电吉他,丢我的人。后来玉山请他去看自己在莎车音乐节的演出,几千个年轻人跟着他的鼓点喊,老头回来坐在院子里摸了半天电吉他的琴身,说,声音脆,挺好,年轻人爱听就好。

我走的时候,玉山拉着我在他的小工作室坐了坐,墙上挂着十几把都塔尔,都是爷爷和太爷爷传下来的,书桌上放着作曲的笔记本,里面全是改了一半的木卡姆旋律。他说我不是要改木卡姆,我就是想让跟我一样的年轻人,还能听见这个调子,还能喜欢,对吧?

临出门,他摘了一把院子里的沙枣花给我,香得我一路抱着书包都晕乎乎的。

现在那束花早干了,我把花瓣夹在笔记本里,每次翻开来,还能闻见一点淡香,耳边就会想起买买提的手鼓声,沉乎乎的,顺着地皮往骨头里钻。它不是放在博物馆里的老东西,也不是拿出来给游客表演的节目,它就是活着的,在莎车的巴扎上,在老艺人的手鼓上,在年轻人的电吉他弦上,跟着日子,一天一天往下走。


本文聚焦的切面:本文聚焦新疆莎车周五巴扎上,老艺人和年轻传承人共居共生的日常木卡姆,呈现传统音乐在当代民间的真实生长状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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