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8-27 19:28:53 分类:文旅
车顺着青弋江弯了十几道弯。越走山越绿。风里的味道慢慢变了,一开始是稻花香,后来混进了一点涩,一点软,那是青檀的味道。
去年入秋我找过去,在乌溪的山坳里摸到曹光跃师傅的小作坊,石板路滑得我差点摔一跤,曹师傅靠在门框上笑,露出缺了一颗的门牙,说这地方天天晒料,水汽浸了几百年,就这样。
山门里攒出来的一百零八道
大家都知道宣纸出泾县,少有人知道,现在这套成熟的宣纸工艺,是康熙年间曹家在这里办官纸坊的时候攒出来的。
之前皖南各地都做皮纸,各有各的野法子,青檀、沙田稻草的配比不一样,煮料晒料的规矩也乱。曹家接了造官纸的差事,把各地做皮纸的好手都请进了山,一道一道试,错了改,改了试,花了三年功夫,最后定了一百零八道工序,每一道都卡死了标准,错半分都不行。
这一定,就是三百年。
g青檀要选五年以上的树干内皮,沙田稻草要选秋天收的早稻,晒干了还要挑,黄的烂的都扔,只留最匀净的那部分。泡要泡够一百天,煮要煮够三昼夜,晒要摊在江边的石滩上,让风雨淋,让太阳晒,晒到原来青灰色的皮变成雪白色,才能进下一道。
安徽泾县乌溪宣纸作坊青檀树皮晾晒场
青石池里的力道
一百零八道里,最磨人,也最不能乱的,就是踩料。
我蹲在曹师傅的青石踩料池边看,池子是整块青石板凿出来的,半人深,拌好的檀皮和稻草料摊在里面,湿度刚好——曹师傅抓了一把给我捏,握得成团,松开手一抖就散,六成湿,多一分太黏,少一分太松。
曹师傅卷着裤腿,脚上裹着洗得发白的粗棉布,一脚踏进去就是一声咯吱响。脚步不紧不慢,顺着纤维的纹路一圈一圈碾,每一步落下去都沉,抬起来都轻,一百二十斤一槽的料,要踩足三个时辰。
泾县宣纸工艺手工踩檀皮料现场
说实话我一开始不懂,不就是把料踩碎吗?机器滚筒压一下不就完了?曹师傅停下来扶着池子边喘气,膝盖咯吱响,说你不懂这里头的门道:机器劲大,一刀切,把檀纤维都打断了,成纸发脆,放个几十年就酥了;手工踩,是顺着纤维走,把缠在一起的纤维踩开,又不打断,纤维是活的,弯弯曲曲留着劲儿,所以老宣纸放一千年都不烂,写的字画的画,还是鲜活的。
这是宣纸工艺的根,纤维活,纸才活。
机器转起来之后
机器转起来之后
现在九成九的宣纸作坊,踩料早就换成机器了。滚筒一转,几个小时出一槽,省人力,成本压得低,卖得也便宜,市面上大部分宣纸都是这么来的。
曹师傅的作坊,大半生意也靠机器纸,他唯独留了两个三百年传下来的青石踩料池,只接私人定制的手工单。
不过话说回来,他也纠结。今年六十七了,膝盖长骨刺,阴雨天疼得半夜睡不着,踩半个时辰就得歇十分钟,扶着墙揉半天。年轻人谁愿意干这个?站一天下来,脚肿得脱不下粗布袜,浑身酸得连筷子都拿不稳。儿子跟他提了好多次,把池子填了改仓库,反正手工纸赚的那点钱,还不够他买膏药的。他偏不。
去年两个池子,满打满算出了不到五百刀纸,每刀比机器纸贵三倍,还是提前半年就被订完了。有个上海的老书画家,每年都过来住半个月,看着曹师傅踩完自己要的料才肯走,说就爱手工纸那股活气,机器纸的墨洇开是死边,手工纸的墨,能在纸上慢慢渗,像山涧流水似的,活的。
上个月曹师傅的孙子放暑假,把爷爷踩料的视频剪了发网上,居然来了三个美院的学生,说要过来学,跟着踩了三天,一个个脚肿得像馒头,没人喊走,还说要留下来住一个月,把整套工序摸一遍。
我走的时候,曹师傅从里屋给我裁了半小张手工宣纸,尺幅不大,摸上去绒乎乎的,比机器纸厚半分,对着光看,纤维的纹路清清楚楚,像乌溪山间的溪流。我滴了一滴清水在上面,水慢慢渗开,边缘是软的,没有机器纸那种硬邦邦的框。
现在这半张纸压在我书桌的玻璃板底下,每次抬头看见,都能想起乌溪的江风,想起青石池子里那咯吱咯吱的脚步声,不紧不慢,踩了三百年,还在踩。
本文聚焦的切面:本文聚焦宣纸工艺中核心的手工踩料工序,记录安徽泾县乌溪老匠人在机器时代对这道传统核心工序的坚守与真实生存状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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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名称:泾县乌溪,宣纸工艺里的一百次踩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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