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讲堂
娃咬着按动中性笔的笔帽，面前摊着改了第三遍的模考作文，素材本压在作文本下面，翘着个角。
我凑过去瞥了一眼。
好家伙，司马迁、苏轼、贝多芬，三个名人整整齐齐排在“论面对挫折”的论点下面，每个都三行字，最后加个硬邦邦的总结：“由此可见，我们要勇敢面对挫折。”
改卷老师的红笔评语就在旁边：“素材堆砌，无真情实感。”
娃听见我过来，把笔一扔，嘴撅得能挂个油壶：“我背的都是老师让背的万能素材啊，怎么就不对了？”
哎。
太懂这种委屈了。
你家孩子的素材本，是不是也成了“名人打卡册”？
上次放学接他，在校门口听见旁边的家长压着声音跟孩子念叨：“那十个感动中国的例子你这周必须背熟，不管考什么主题，往上套就对了。”
我低头瞅了瞅我家娃塞在书包侧袋的素材本，那里面的内容我翻见过：每一页都工工整整抄着名人的生平，后面用红笔标着适用主题——爱迪生，适用：坚持、创新；陶渊明，适用：淡泊、坚守；袁隆平，适用：奉献、责任。
跟个存了联系人的通讯录似的。
名字后面标着“适合在什么场景打这个电话”，真到要写的时候，翻出来就拨，管不管用全靠运气。
我当年高考的时候，也干过一模一样的事。把史铁生写地坛的那段话背得滚瓜烂熟，不管模考是考母爱、考挫折还是考生命的意义，我都能顺顺当当把那段话抄上去。最后语文老师拿着我的模考卷，在办公室笑了半节课，说我是把史铁生揣在口袋里进考场的。
你说这事儿闹的。
我们总觉得，议论文嘛，就得有“高大上”的素材撑着，名人的故事越知名，越能证明自己见多识广。可从来没人跟孩子说，这些素材跟他自己的生活，到底有啥关系。
上次娃模考写的那篇作文，三个名人排得整整齐齐，可通篇看下来，他自己呢？他上次航模机翼粘了三次都掉，坐在地毯上掉眼泪的劲儿呢？他上次为了给流浪猫搭窝，攒了半个月硬纸板的事儿呢？全没了。
素材是搬来了，可写作文的那个“人”，消失了。
素材不是拿来“贴”的，是拿来“用”的
那天我没让他把那几个名人删了。
我拉了把椅子坐在他旁边，问他：“你上次拼乐高千年隼，拼到一半发现少了个连接块，当时你啥反应？”
他翻了个白眼：“我哭了半小时啊，你忘了？”
“那后来你怎么解决的？”
“我找了个之前剩下的旧积木块削了削，拼上去反而比原来的位置更稳。”
我指着素材本上司马迁那行字问他：“你看啊，司马迁受了宫刑，搁在当时，不就是人生里缺了个天大的连接块？换做旁人，怕是直接把手里的笔折了，干脆不写了。可他呢？就跟你找个旧积木块替代似的，把自己遭过的那些罪，全揉进了史记的那些人物列传里。原来要写的官方史书，最后成了带着他自己温度的、活的历史。”
他愣了半天，把笔捡起来了。
那天他把原来的那段全改了。开头先写自己拼乐高少零件，坐在地毯上掉眼泪的事儿，再牵到司马迁的遭遇，最后写：“原来所谓的坚韧，从来不是站着一辈子不摔倒，是摔了之后，还能把手里的积木，搭成跟原来不一样的形状。”
你猜怎么着？
这周老师把这篇作文当范文在班里读了。
他放学回来跟我炫耀的时候，书包带都滑到胳膊肘了，眼睛亮得很。
你看，真正的议论文素材运用，从来不是把名人的名字当贴纸，往论点旁边一贴就完事。是要让素材跟孩子自己的生活，接上线的。
他懂那种缺了零件的挫败感，才能懂司马迁受辱之后的那份坚持，而不是只会写“司马迁忍辱负重写史记”这干巴巴的一句话。
别再逼孩子背“万能素材”了
前阵子跟个教了二十年高中语文的老教师喝咖啡，她吐槽说现在改卷改得头疼。
“一天看几百份卷子，每份都是司马迁、袁隆平、爱迪生，我闭着眼都能把他们的生平背下来了。你说，孩子写的这些素材，他自己真的信吗？”
真的。
我上次翻娃的素材本，看见他抄了一句“陶渊明不为五斗米折腰”，我问他，五斗米是多少啊？
他愣了半天，挠着头说不知道，老师让背的。
连素材讲的啥都没搞懂，怎么可能用得好？
我们总怕孩子素材背少了，写作文的时候没东西可写。可从来没想过，那些背了一整本的素材，要是跟孩子的生活接不上，最后全是飘在半空的空话。
我后来跟娃商量，不用把素材本上的每个例子都背得滚瓜烂熟。每看一个素材，就给它加个自己的小注脚就行。
比如看陶渊明的例子，不用非要硬套“淡泊名利”的主题。可以想想上次他想报航模班，我跟他说要先把数学考到九十五分才能报，他纠结了三天，最后还是跟我说，他想先把航模玩好，数学下次再赶。
哦，原来陶渊明那种“不想为了别人定的标准硬凑”的劲儿，跟他自己那次的纠结，是一模一样的。
那些能被孩子真正用起来的素材，从来不是从素材本上抄来的，是能跟他自己经历过的细碎小事勾连起来的。
昨晚改完作文已经十一点多了，娃趴在桌上打哈欠，把素材本上那些标着“万能”的页角，折了个小小的印子。
他说，明天要把爱迪生那个例子删掉。
“我上次粘航模机翼掉了三次的事儿，比他失败一千次的例子好用。”
你看。
哪有那么多复杂的技巧啊。
别让孩子把素材背成了冷冰冰的通讯录，别让他写作文的时候，满篇都是别人的故事，找不到自己的影子。
作者|大讲堂
排版|大讲堂
审核|阿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