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家里的小角落,变成孩子的文艺复兴小作坊

上周三晚,玄关的防滑垫上洇开半圈热可可的棕印,我攥着抹布刚要皱眉,就看见我家那个四岁半的小屁孩,举着半根断了的橙蜡笔,在白墙根画了个圆得歪歪扭扭的太阳,射线全是斜的。那瞬间我本来要到嘴边的”你又瞎画”突然就卡壳了——我前一天刚翻到的文艺复兴时期作坊的旧手稿,上面的线条也是歪的,满是擦不掉的铅笔印,没有一张是照着标准答案画出来的。

别把“文艺复兴”当博物馆里的冷知识

很多家长一听见这四个字,第一反应是”哦,要给孩子报绘画班、背文学史、看懂名画是吧?”

说实话,真不是。

我之前也踩过这个坑。去年春天报了个所谓的”艺术启蒙班”,第一节课老师就要求所有孩子照着范画,画一模一样的樱花树:树干必须是深棕色,花瓣必须是浅粉色,连落在地上的花瓣数量都要和范图对上。我家那位坐了二十分钟,偏要在树干上画个圆溜溜的树洞,说里面住着会偷花瓣的小松鼠。老师过来轻声提醒”不对哦,我们今天画的樱花树是没有树洞的”,他攥着蜡笔的手一下子就僵了,下课出来的时候连蜡笔都不肯放进书包。

当初佛罗伦萨那帮被教会骂”不守规矩”的匠人,不就是当年的”坏学生”?教会要求他们画圣像的时候,必须把脸画得毫无表情,离凡人的生活远远的,连手上的纹路都不能画——可偏有人要在圣像的衣角画个蹭上去的颜料印,要给圣母的脸上画个浅浅的、像刚晒过太阳的红晕。他们不是为了当什么流芳百世的大师,就是单纯觉得:我眼睛看到的人是什么样,我就画成什么样。对吧?

这和我们育儿有什么关系?太有关系了。我们总在要求孩子”照着正确的样子长”:字要写得端端正正,说话要符合大人的逻辑,连玩游戏都要按大人定的规则来。可我们忘了,真正的成长从来不是复刻标准答案,是先敢把自己眼睛看到的、心里想到的东西,堂堂正正摆出来。

文艺复兴时期佛罗伦萨匠人在作坊画湿壁画的日常场景
文艺复兴时期佛罗伦萨匠人在作坊画湿壁画的日常场景

家里的“小作坊”,不需要完美的展品

我后来退了那个要求”复刻范画”的兴趣班。把阳台那个堆了快三个月快递盒的角落清出来,铺了我当年上大学时用的旧格子桌布,没有摆什么精装的绘画教材,就是把他平时攒的糖纸、捡的梧桐叶、折坏的纸飞机、甚至吃剩的干脆面卡片,全堆在那个矮矮的木架子上。

没有”你必须画出什么”的要求。

他可以拿蜡笔在旧报纸上随便涂,可以用胶水把梧桐叶粘成奇奇怪怪的动物,哪怕粘出来的东西根本看不出是什么,我也不会追着问”你这画的是啥”。

以前总觉得,要给孩子的艺术启蒙准备最专业的画材、最干净的桌面、最标准的教程。可翻资料的时候才发现,文艺复兴时期的作坊根本不是那样的:木架子上堆的全是改了十几次的草稿,地上撒满了颜料灰,学徒刚学画画的时候,就是拿着炭条在墙上乱涂,师傅不会上来就骂”你画的不对”。

米开朗基罗刚学雕塑的时候,凿坏了三块大理石,也没人上来就说他不是这块料。

米开朗基罗早期人体素描草稿的博物馆馆藏实拍
米开朗基罗早期人体素描草稿的博物馆馆藏实拍

就这么乱哄哄的小角落,反倒出了好多奇奇怪怪的”作品”:比如上周他用三根狗尾巴草当狼的尾巴,用橘子味的硬糖糖纸当狼的耳朵,粘了个”会飞的狼”。举着跑过来的时候,他的刘海都跑乱了,眼睛亮得像装了星星!

那瞬间我突然懂了,当年布鲁内莱斯基站在佛罗伦萨大教堂的穹顶脚手架上,抬头看自己算了快十年的弧度时,心里的感觉根本不是”我要做出个流芳百世的建筑”,就是很纯粹的开心:我居然真的把脑子里想的那个东西,做出来了。

这种开心,比拿多少个绘画比赛的奖状都实在。

别着急给孩子的“表达”判对错

当然,我也不是那种完全”放养”的神仙家长。

上次他把我刚拆封的马克笔,涂在了餐厅的实木餐桌上,画了满桌歪歪扭扭的彩色线条。我当时站在餐厅门口,火气一下就窜上来了——那餐桌是我当初挑了半个月才买的,擦了快三年都没舍得留下一道印子。我深呼吸了三次,攥着拳头才没把他手里的马克笔夺过来。

他举着马克笔,抬头看我,小声说”妈妈,你看,这是我们家的彩虹围墙”。

我盯着那片歪歪扭扭的彩色印子,火气突然就像被扎破的气球,一下就漏完了。

我们平时太习惯当那个”判对错的人”了:孩子说奥特曼会蹲在楼下给流浪猫喂火腿肠,我们要纠正”不对,奥特曼是打怪兽的”;孩子说天上的云是棉花糖做的,我们要纠正”不对,云是水蒸气变的”。

可文艺复兴最动人的地方,从来不是那些留到今天的名画和雕塑,是它终于把”人”的感受,从冷冰冰的教条里拉了出来。薄伽丘写《十日谈》的时候,里面的神父也会偷偷藏糖给邻居家的小孩,也会怕老婆,根本不是之前教会写的那种不食人间烟火的圣人。

我们为什么非要把孩子的世界,框在”应该是什么样”的硬壳里?

不过话说回来,我也不是完全没规矩:马克笔可以在旧桌布上涂,可以在墙上贴的大白纸上涂,但不能在餐桌上画。我后来在那个被他涂了彩色印子的餐桌边,贴了个小小的便签,写着”彩虹围墙诞生地”。他每次吃饭的时候,都会指着那个印子跟我说,这是他画的。

昨晚我在阳台的小角落坐着,他趴在我腿上涂蜡笔,外面的天慢慢暗下来,他涂了个歪歪扭扭的我:头发是爆炸的明黄色,手里举着半杯热可可,脸上的腮红是两个圆得离谱的红圈圈。

我没有说”你把妈妈的头发画错了”。

就凑过去,亲了亲他沾了蜡笔屑的额头。

作者|大讲堂

排版|大讲堂

审核|见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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