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存储卡里的音视频编解码

上周六整理阳台角落的樟木箱，翻到外婆2018年用的那个华为畅享7，屏碎了一道斜缝，按开机键还能亮，就是电池鼓得把后盖顶开了半厘米。

电池居然还能撑开机。

旁边是一叠用透明文件袋装好的TF卡，一共七张，标签是外婆用圆珠笔写的，字歪歪扭扭：“2016年清明”“2017年妞妞中考”“2018年过年”。

读不出来的老视频

我把卡挨个插电脑里，大部分照片能正常显示，就是有几个视频，要么是满屏晃荡的彩色马赛克，要么是只有滋滋的电流声，连个人影都出不来。一开始我以为是卡放久了出坏道，找了个免费的数据恢复软件扫了半小时，啥也没扫出来。

晚上喊我那个做了五年视频剪辑的发小过来吃夜宵，顺带给我看看。他拎着半袋十三香小龙虾进门，扒拉了两口就凑到电脑前，敲了两下键盘，抬头看我：“不是卡坏了，是你这播放器不认原来的编码。”

我当时就懵了。

啥编码？

他擦了擦手上的油，说别听那些术语吓人，说白了就是以前的视频是用一套老的压缩算法压出来的，现在的播放器默认只认新算法的解码规则，就像你拿现在的智能门锁，去开二十年前的那种老弹子锁，要么拧不动，要么直接给你锁芯拧断。

我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我之前总觉得这些技术离我远得很，不就是播放器读个视频吗，怎么还能跟外婆拍的烤串、我缺了半颗的门牙扯上关系。

藏在D盘的旧安装包

我突然想起2018年给外婆装播放器的时候，特意下了个旧版本的暴风影音，当时嫌新版本弹窗太多，怕外婆点错了下一堆垃圾软件，就把安装包存在了D盘一个叫“外婆专用”的文件夹里。这么多年我换了三次电脑，居然把这个文件夹同步到云盘了。

找出来，装上，双击那个读不出来的视频。

画面突然跳出来。

是2017年中考完的傍晚，外婆站在小区门口的大排档边，举着那个同样碎了屏的老人机拍我，风把她的白头发吹得贴在脸颊上，镜头晃得厉害，她还对着镜头喊：“妞妞快过来，给你拍个特写，以后给你小孩看。”

我盯着那个晃得人眼晕的画面，半天没说话。

发小在旁边嚼着小龙虾，含糊不清地说，你这还算好的，好多更早的DV拍的视频，现在连能兼容的播放器都找不到。他说这几年编码更新得太快，以前大家都用H.264，通吃所有设备，后来H.265出来，压缩率高一半，同样大小的卡能多存一倍的视频，手机厂商抢着用，再后来AV1出来，连版权费都不用交，新出的设备直接把旧编码的解码模块砍了——省成本啊，对吧？

旧编码的兼容支持从来不是厂商的优先选项。

我当时就骂，这帮人就不能留个口子？给老人留点念想的机会都没有？

发小摊手，说人家做产品的面向的是大多数新用户，谁会为了十年前的老视频，专门给你加个占内存的模块？

转码时掉的那些细节

后来我花了三个小时，把所有读出来的老视频全部转成现在最通用的格式，一共17个G的文件，转完只剩4个G。

我点开第一个转好的视频，突然发现不对。

外婆脸上的老年斑边缘模糊了，烤串上的孜然粒的光泽没了，我笑的时候露出的那颗缺了半颗的门牙，边缘也软乎乎的，像被人用橡皮蹭过一遍。

发小凑过来看了一眼，说正常，每一次转码都是一次不可逆的细节损耗。第一次压缩的时候，算法会把人眼不太在意的背景细节扔掉，第二次压缩的时候，就开始扔那些你觉得重要的东西——比如老人脸上的皱纹，比如烤串上的孜然，比如小孩笑的时候缺的那颗牙。

我突然想起，外婆当年拍这些视频的时候，总觉得这些东西会一直在手机里，会一直存在，她根本不知道，这些视频从按下录制键的那一刻起，就被一套看不见的压缩规则给捆住了。哪天规则换了，哪天厂商把旧的支持砍了，这些东西就像被锁在一个找不到钥匙的铁盒子里，你明明知道它就在里面，就是打不开。

前两年我帮楼下张阿姨找她儿子小时候的录像，是2005年用那种老式DV拍的，存了三张DV带，找了个卖采集卡的师傅弄了一下午，转出来的视频全是偏色的，师傅说当年的编码太老了，现在的采集卡不认，要找十年前的旧机器才能读。张阿姨站在旁边，攥着那三盘塑料壳的带子，半天没说话。

昨天我把转好的视频存了三份，一份在移动硬盘里，一份在云盘的加密文件夹里，还有一份刻成了DVD，放回原来的樟木箱里。我特意没有选最高压缩率的格式，就占大点空间就大点吧，反正我现在的硬盘够大。

风从阳台吹进来，樟木箱的香味飘了满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