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讲堂
储物间第三层的灰盒子
上周六整理老房子的储物间，踩在叠起来的两个塑料凳子上，够最里面压在旧棉被下面的纸箱。纸壳因为放了太多年，边边角角都潮得发软，伸手掏的时候带出来个黑盒子，“啪”地砸在我脚背上。 疼。 捡起来看，是个掉了漆的路由器，壳子边角磕了个硬币大的坑，电源适配器的橡胶皮裂了道缝，用透明胶带缠了三圈。翻到底壳，我爸用黑色马克笔写的字还没完全糊掉——“WAF 2021.6 单元楼用”。 说实话，我之前总觉得WAF是离普通人十万八千里的东西。是互联网公司冷机房里架着的、比台式机主机还沉的铁盒子，亮着红绿的指示灯，由穿格子衫的工程师盯着日志面板调试，跟我们家客厅的WiFi半毛钱关系没有。
那时候单元楼一半人不会设WiFi密码
2021年的夏天特别热，我爸刚从市信息中心的运维岗退休，在家闲得每天蹲在阳台浇花，浇到第三盆的时候就坐不住了。 那时候我们那个老小区建成快二十年，住的大半是退休的老人，子女在外地工作，好多人连WiFi初始密码都不知道改。有一次三楼的张阿姨跳广场舞的间隙，发现自己手机弹出来好多赌博广告，点一下就自动下载软件，急得给儿子打视频电话哭。我爸知道了，扛着个螺丝刀挨家挨户上门，帮大家把WiFi密码改成带字母数字的复杂组合，关了WPS的快速连接，还在单元门的公告栏贴了个公示，说有网络问题找三楼302的老陈，免费修。 一开始修了大半个月，都是帮着连个WiFi，调个电视盒子。直到张阿姨那次差点被骗——她刚打开银行的手机客户端准备给孙子转学费，页面上突然弹出来个和银行界面一模一样的客服窗口，说她的账户异常需要验证，张阿姨手指都点到输入框了，突然弹出来个提示，说这个页面有钓鱼风险，直接被跳走了。 我爸后来查路由器的日志才反应过来，光设密码不够。坏人根本不用蹭你的网，只要往你的设备里塞个恶意链接，点进去就能偷你的账号密码。他原来在单位干了一辈子的网络安全，知道WAF本质上就是一道立在网络和你设备之间的门，谁带着坏东西过来，就把谁拦在外面。 但是单位里用的硬件WAF一台就要几十万，架在机房出口，给整个单位的网站挡攻击。家里哪用得起这个。他就泡在开源社区翻帖子，找能往路由器固件里塞的轻量规则，自己写脚本调试。一开始没把握好阈值，整栋楼的网卡了三天。一楼的刘叔上来拍门，说自己下象棋的页面都刷不出来，我攥着笔记本电脑蹲在刘叔家客厅调了一下午，把拦截规则松了又松，才算把网给顺回来。那三天我每天回家都要被单元里的邻居拉着问，老陈家的网什么时候修好，我都得陪着笑说快了快了。 我那时候还笑我爸，说你一个退休老头，搞个WAF跟小区门口的保安似的，管得还宽。我爸当时把手里的螺丝刀往桌子上一放，说你懂啥，坏人可不管你是单位还是家里，只要你网通着，他就敢往你家钻。
后来换了新路由器就没人提这事了
那套自己改的WAF跑了快两年，拦了不知道多少恶意请求。我记得有次我爸的手机后台弹出来个日志提示，说下午两点多，有个来自境外的IP，给单元楼里七户人家的设备发了钓鱼链接，点进去就是“快递丢了点链接领赔付”的假页面，全被拦在外面了。那天我爸特意挨家挨户敲门说，最近别随便点短信里的链接，好多老人一开始还不信，直到社区在业主群里发了一模一样的诈骗预警，大家才拎着鸡蛋、自己腌的萝卜干往我家送。 不过话说回来，这种事没人会特意记着。 2023年秋天运营商进小区搞活动，免费给每家换最新的WiFi6路由器，装设备的小伙子一边接线一边说，现在新设备都自带云端自动更新的WAF规则，钓鱼网站、恶意脚本、跨站攻击，全给你拦了，根本不用自己折腾。我爸当时靠在门框上听，没说话。 换了新路由器之后，那个自己改的旧盒子就被我爸收进了储物间。一开始他还会隔三差五拿出来擦擦灰，后来新路由器用得顺，连电视、手机、冰箱的联网功能都从来没出过弹广告、跳假页面的问题，大家也就慢慢忘了之前那个蹲在楼道里调路由器的老陈，忘了那个贴在旧路由器底壳上的手写标签。 上个月我回家，我妈坐在沙发上刷短视频，电视突然弹出来个半透明的提示，说检测到恶意网站访问，已自动拦截。我妈抬头跟我说，现在这电视真高级，还能挡坏网站。我指着那个提示问她，知道这是什么功能不。我妈摇摇头，说不就是电视自带的安全功能呗。 我把那个旧路由器擦干净，重新塞回储物间的纸箱里。马克笔写的字因为落了薄灰，边缘有点模糊。 其实哪有什么凭空冒出来的安全啊。这些藏在固件里、系统里、浏览器里的拦截功能，最早是机房里亮着指示灯的铁盒子，后来是退休老运维蹲在邻居家客厅调了一下午的脚本，现在是出厂就集成在硬件里的默认配置。它从来不会像智能摄像头那样，有个圆圆的镜头对着你，也不会像智能音箱那样，一喊就应。它就像小区里那个每天早上默默扫掉单元门口烟头的老保洁，你从来不会特意跟他打招呼，甚至不知道他姓什么，但是哪天他不在了，你才会发现门口的落叶堆得满了台阶。 风从储物间的窗户吹进来，带了点外面的桂花香。我突然想起之前我爸说的，什么网络安全啊，说到底就是给过日子的人挡点坏东西，跟小区保安拦着推销的人进单元门，本质上没什么区别。作者|fawe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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