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活用工藏在旧账本里

我上周回爸妈家整理旧橱柜，翻到最下层的时候，指尖先碰到硬邦邦的封皮。是本磨得发白的硬壳笔记本，原来印的老厂标掉得只剩半道蓝印子，夹在腌菜坛子和半袋没拆封的东北大米中间，要不是我蹲下来找去年的医保缴费单，根本发现不了。

账本第一页的铅笔叉

我以为是我妈记菜钱的本子，翻开来第一页就愣了。全是数字，没有白菜多少钱一斤，没有猪肉涨了几毛，第一行用蓝黑墨水写着：2027.11.3 新街口商场 临时导览 4小时 187元。旁边用铅笔打了个歪歪扭扭的叉，叉的旁边小字标着：扣30，没穿工鞋。

那时候我妈刚办了协商离岗。不是正式退休，是厂里说效益不好，让年纪大的先回家，每个月发的钱还没她之前在办公室管公章时的年终奖多。她一开始死都不肯出去干活，说之前同事都喊她张姐，现在去站柜台给人指路，丢不起那个人。直到我弟要交出国的学费，她咬了咬牙，扫了社区公告栏里那个灵活用工小程序的码，填了个人信息，就这么入了行。

我盯着那30块的扣款记。鼻子酸。

她那天穿的还是之前参加厂里年会买的细高跟鞋，鞋跟太细，站在商场大理石地面上四个小时，脚后跟磨破了皮，贴的创可贴渗了血。主管过来查岗，说临时导览必须穿统一发的黑布鞋，她之前没接到通知，就这么被扣了钱。回来的时候她在楼下买了半只盐水鸭，跟我说没事，就当出来散步了，我看见她脚后跟的创可贴粘在袜子上，一脱鞋就带下来一块皮。

我翻到后面几页，全是类似的记录。有给人当临时活动签到的，有帮人整理换季衣柜的，有给商场做节日布置的，每一笔后面都有小小的标记，有的是星号，代表活轻松，有热水喝；有的是叉，代表有坑，要扣钱。

休息点的热开水

我妈做了大半年，就摸出了一套自己的门道。哪类活靠谱，哪类活是坑，她门清。比如新街口那几个大商场的临时导览，虽然时薪不高，但是员工休息点有热开水，冬天的时候她能泡自带的炒米，就着带的腌萝卜条，比在外面买奶茶划算。

她每次去都带那个98年进厂时发的搪瓷缸，缸子掉了一块瓷，她用透明胶布缠了两圈，上面印的“南京机床厂”五个字还剩大半。那时候灵活用工的人都有个电子工牌，挂在脖子上，进商场不用查岗，平台自动定位打卡，工作信用分够高的话，还能接时薪更高的活。

我之前笑她，说你这信用分比你之前的厂里考勤还严。她翻个白眼，说你懂个屁，分高了能接那种家庭整理的活，时薪比站柜台多一倍，人家就喜欢我这种会叠被子会收纳的阿姨，年轻人叠的衣服人家嫌乱。

有次她接了个给刚生完孩子的年轻妈妈整理婴儿房的活，提前半小时到了人家小区，在楼下花坛边坐了二十分钟，人家才开门。干活的时候她用了自带的消毒水，是平时给我家孙子消毒奶瓶的那种，结果那个年轻妈妈说味道太冲，怕刺激孩子呼吸道，直接投诉到平台，扣了20分的信用分。

那天风很大。楼道的声控灯坏了。她蹲在黑里哭了半小时，我下班回来撞见的时候，她手里还攥着那个搪瓷缸，说我就想给人弄干净点，怎么就错了。

没算进去的时间

我后来帮她理账本的时候，发现很多时间根本没算进去。比如从家坐地铁到新街口要40分钟，这部分时间平台不认，说实际服务时长才计费，通勤时间自理。比如那次在小区楼下等了二十分钟，平台也不认，说没到服务地点打卡的时间都不算。

那破小程序就认你在服务点的定位，你路上再久，等得再急，它连个毛都不给你补。我妈后来就想了个办法，出门随身带个折叠凳，遇到要等的活，就坐在小区花坛边剥个橘子，或者翻两页她的越剧小本子。她还在账本最后一页写了半页攻略，哪个小区的保安大叔会给灵活用工的人倒热水，哪个商场的卫生间有热水能洗手，哪个写字楼的楼梯间夏天能躲太阳，全是歪歪扭扭的圆珠笔字。

我之前问她，要不要把这些没算的时间也记上去，她摇摇头，说记了也没用，人家不认。我就把那几页空着的纸单独夹了个回形针，算成家庭档案里没归档的部分。

我把账本塞回腌菜坛子后面的时候，闻到里面的雪里蕻香飘出来，楼下收废品的喇叭在喊，风把阳台晒的床单吹得晃来晃去。她今天一早就出门了，说接了个给老教授整理藏书的活，时薪70，管一顿午饭。

我翻开手机里那个灵活用工小程序，她的定位显示在鼓楼区的某个老小区，距离服务地点还有两百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