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回老房子搬樟木箱。
樟味冲得人鼻子发酸。
我蹲在地上翻了快一个小时,最底下压着的不是外婆藏的定期存折,也不是她当年陪嫁的银镯子,是半本撕了封皮的硬壳相册,纸页脆得像烤过的吐司,边角沾着九十年代梅雨季留下的霉斑,连夹在页缝里的梧桐叶脉标本都快碎成粉。
压在樟木箱底的半张残片
翻到第三页的时候我指尖顿住。
就是那张我妈找了快十年的照片——1998年中山陵的梧桐树下,外婆抱着刚满周岁的我,她梳着当时流行的盘发,领口别着掉了半块漆的毛主席像章,我手里攥着半块糖,嘴张得老大,口水顺着下巴往下滴。
残了。
右半块被我表哥小时候用美工刀划掉了,刚好缺了外婆的半只袖子,还有我手里那半块糖的全部。对了,当年划这刀的是我表哥,划完被我外婆追着打了半条巷子,鞋都跑掉了。
我妈之前找过好几个影楼修图师,补出来的东西总不对劲——要么袖子是现在的通勤款,要么糖纸印着现代的卡通图案,连外婆的像章都给补成了崭新的,看着像P上去的假人。

他说这不是普通修图
我把残片拍了照,发给之前帮我整理过口述录音的朋友小周,他现在在老门东开了个小工作室,专门帮人修老照片。
他当天晚上就给我回了消息,说普通的修复搞不定,缺的部分太多,猜不出来。
我刚要叹气,他又补了一句:不过我最近调的那个小模型,说不定能行。
我那时候才知道,他说的模型,就是生成对抗网络。
说实话我之前听过这个词无数次,刷短视频的时候总能刷到“AI生成绝美风景”“一键换脸”的广告,总觉得是互联网公司搞出来割韭菜的噱头,跟我这种天天蹲在老房子里翻旧纸的人八竿子打不着。
小周给我讲原理的时候也没说什么复杂公式,就说你就当是两个杠精对着抬杠:一个负责瞎编缺的那半块是什么样,另一个负责挑错——编的袖子不对,挑错的人就骂,编的糖纸不对,挑错的人就说假,来回抬了几十万次杠,编出来的东西就跟真的没差了。
他说他之前试过用大厂的通用模型修,补出来的解放鞋变成了现在的老爹鞋,老南京家里的煤球炉变成了电陶炉,看着就出戏。后来他们就跟几个社区的老干局合作,收大家捐的老照片扫描件,前前后后攒了快十万张,全是八十到九十年代南京人家里的日常,有拍全家福的,有拍单位年会的,还有拍楼下卖糖粥的摊子的。

他给我发第一版修复图的时候,我正坐在工作室的小板凳上啃烧饼,盯着屏幕看了快三分钟,烧饼渣掉在键盘上都没察觉。
那半只藏青的确良的袖子,袖口磨起的毛球都清清楚楚,连糖纸上印的“南京糖果冷食厂”的字都对,甚至连外婆像章上缺的那小半块漆,都跟剩下的部分严丝合缝,像是从来没被划破过。
我当时鼻子突然就酸了。
铁皮柜里的训练样本
我那天在他工作室待了一下午,才看见墙角的铁皮柜里,整整齐齐码着二十多块移动硬盘,每个硬盘上都贴着手写的标签,字歪歪扭扭的,是小周他奶奶帮着写的。
有“1987年秦淮区家庭相册捐赠”,有“1995年鼓楼区职工老照片合集”,还有“南京人民照相馆底单扫描件”。

小周说,之前有人骂他,说你搞这个生成对抗网络,补出来的记忆都是假的,有什么意义?
他说他也答不上来。
有次他帮一个独居的张奶奶补照片,那张照片是张奶奶和她去世的老伴在玄武湖拍的,缺了老伴的半只手,之前补了好多次都不对,后来他翻到张奶奶之前捐的另一张照片,是她老伴当年在机床厂上班的工作照,手上有个被机床烫的疤,他就把那个疤补到了缺的那半只手上。
张奶奶拿到照片的时候,抱着哭了快半小时,说就是这个疤,找了十几年了。
生成对抗网络的核心逻辑从来不是凭空创造一个完美的新世界,小周说,它就是帮你把那些碎得拼不起来的记忆,一块一块粘回去,粘的胶,全是我们自己攒的旧时光。
没有标准答案的补全
我把修好的照片拿回家给我妈看,她盯着看了半天,说这袖子我记得,就是你外婆当年最爱穿的那件,洗得都发白了,袖口的毛球我还帮她剪过。
转头她又皱起眉,说不对啊,那天你手里拿的是橘子糖,我记得你吃了之后吐了我一身,怎么糖纸是苹果味的?
我转头问小周,他说哦,同一年的南京糖果厂,橘子和苹果的糖纸销量差不多,模型选了概率最高的那个,要是觉得不对,可以手动改,改完的图再喂回模型里,下次遇到同样的情况,就会优先选橘子味的。
我最后还是把糖纸改成了橘子味的,附了个小纸条,夹在相册里:2043年春,用生成对抗网络补全,糖纸为手动修正版本,原始残片已扫描存档。
有时候我会坐在老房子的窗边想,我们所谓的记忆,到底是当时真真切切发生的事,还是后来无数次回忆、无数次修改拼出来的样子?
外婆生前跟我口述过那次拍照片的事,她自己都记不清我手里拿的是橘子糖还是苹果糖,只记得那天梧桐飘絮,我咳了快半小时,她拍了拍我的背,拍了一手的絮。
那模型补出来的那半张照片,到底是假的吗?
好像也不是。
上周社区发了通知,说老照片征集活动还在继续,要是家里有旧相册、旧底片,可以免费扫描,还能参与免费修复。我把剩下的半本相册都扫了,发过去的时候,没附任何说明。
反正模型会记得的。
作者|大讲堂
排版|大讲堂
审核|满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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