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六我蹲在出租屋的地板上理纸箱。
纸箱是从老家拉过来的,我妈走了之后剩下的旧物件。笔记本电脑就在最上层,套着磨起毛的藏蓝色绒布套,是当年我攒了三个月实习工资给她换的。
开机转了三分钟。
风扇响得像要起飞。桌面乱七八糟,一半是她跳广场舞的凤凰传奇歌单,一半是医院的检查报告扫描件。我本来是想把这些扫描件统一存到云盘,省得硬盘哪天坏了找不回来,翻到一个加密文件夹,密码是我家原来的门牌号402。

打开之后里面只有一个Word文档,还有一个压缩包,压缩包名字叫”小程教的工具”。
2019年冬天的结对帮扶
2019年我妈刚满60,办了退休手续,本来报了社区老年大学的硬笔书法班,还准备当广场舞队的副队长,结果单位组织体检,查出来糖尿病并发症引发的轻度视网膜病变,看字要凑到离纸十厘米远,医生写的病历跟龙飞凤舞的草书似的,她每次从医院回来,都要戴着两副老花镜,对着病历本猜半天。
猜哪个指标是血糖,哪个是肌酐,哪个是眼压。
有时候猜错了,把”少喝浓汤”看成”多喝浓汤”,连着喝了三天排骨汤,去复诊的时候被医生骂得头都抬不起来。
那时候社区搞结对帮扶,给每一户有困难的老人配一个大学生志愿者,上门教用智能设备。小程就是那时候来的,南京本地的大学生,学计算机的,第一次上门的时候穿着藏青色的校服外套,背着个鼓囊囊的双肩包,进门先给我妈带了一盒润眼的菊花茶。
他坐了十分钟,看着我妈趴在桌上抄病历,字写得歪歪扭扭,抄两行就揉眼睛,说阿姨你别这么费眼睛了,我给你装个工具。
那时候他才大三,说这个工具是谷歌的团队做的,叫BERT,跟以前那些只会拆关键词的搜索工具不一样,它有双向语境理解的能力——啥意思呢?就像人读句子,能同时看前面和后面的内容,不会把”苹果”当成同一个东西,也不会把”肌酐升高要停药”和”肌酐升高不要停药”搞混。
我妈当时听得半懂不懂,就看着小程把一整页扫出来的歪歪扭扭的病历文字粘进对话框,输入一句话:”帮我把这页里跟血糖、肌酐、眼压有关的指标挑出来,字放大到三号,把异常的标红,不要没用的话。”
几秒钟。
结果就出来了。
清清楚楚,比我妈用两副老花镜抄半小时的还准,连哪个指标比上次高了0.2,哪个是在正常范围里,都给列得明明白白。我妈当时盯着屏幕,半天没说话,我后来才知道,她那是掉眼泪了——之前跑了大半年医院,从来没有哪个工具能这么省心,不用她猜,不用她麻烦亲戚家当医生的侄子,不用她因为看错字被医生数落。

软皮本上的操作笔记
小程后来每个周末都来一次,每次来都坐半小时,教我妈怎么把病历扫成文字,怎么输指令,怎么把出来的结果存到文件夹里。我妈专门找了个软皮的笔记本,把每一步操作都记下来,字写得特别大,因为她眼睛不好,比如”第一步 点桌面上那个橙色的图标””第二步 不要点那个带叉的按钮,点了就没了””输完话按那个绿色的键”。
我那时候在上海上班,打电话问她适应得咋样,她声音亮得能穿透电话线,说现在去医院,医生开的单子我当场就能扫进去理清楚,上次社区体检,旁边几个老头老太太都凑过来问我用的啥宝贝,比他们家孩子教的那些搜题软件好用多了。
说实话,我那时候听她这么说,心里也松了口气。之前总担心她一个人在家,眼睛不好,连个病历都看不清楚,万一哪天出事了都不知道。
不过话说回来,我那时候在公司做互联网运营,开会的时候也常听技术部的人提BERT,说要把这个技术用到我们的搜索框里,提升用户点击率多少个百分点,要做用户画像,要算转化。我每次听着都犯困,觉得这些都是跟KPI绑定的虚头巴脑的大词,离普通人的日子远得很。
我从来没想过,这个我在开会时听了无数次的技术,会在我妈那个老小区的402室里,被一个穿校服的大学生,装在一台磨起毛的笔记本里,帮一个眼睛不好的老太太省了无数次凑在纸面上猜字的功夫。
硬盘里的坏道
2021年冬天我妈突发脑梗走的。那台笔记本我当时打包好寄回了老家,塞在衣柜顶上,就没再打开过。
这次开机转了三分钟,风扇响得跟当年一样,硬盘偶尔咔哒一声,我知道是有坏道了,本来以为那个加密文件夹里的东西早就读不出来了,结果那个Word文档安安静静躺在里面。
打开是我妈自己整理的最后半年的病历摘要,每一条后面都用她那手歪歪扭扭的字标着自己的备注:
3月12号,肌酐3.8,比上次高,小程说要少喝骨头汤。
5月3号,眼压21,医生说要换眼药水,不要总盯着广场舞的视频刷。
6月17号,血糖6.2,这个月的广场舞可以多跳两圈。
我盯着屏幕看了半天。
风扇还在响。
我现在手机里也有好几款AI工具,比当年小程装的那个版本强不知道多少,输入同样的指令,几秒钟就能出来更准确的结果,字更大,排版更好,还能自动生成复查提醒。但是我总觉得少了点啥。
少啥呢?
哦对,当年那个工具,是小程坐在我家那个铺着钩针桌布的沙发上,就着我妈泡的菊花茶,一行行给我妈调的参数——把输出的默认字号设成最大的三号,把容易看错的医学术语都标成红色,把那些没用的广告弹窗全给屏蔽了。我妈那时候每次打开电脑,都要念叨一句,这小程教的东西真好用。
压缩包里还有小程当时写的一个txt说明文档,字不多,最后一行写着:阿姨,要是以后这个工具用不了了,你就给我打电话,我再来给你调。后面留了一个南京的手机号。
我昨天给那个号码发了个短信,说我是张阿姨的女儿,整理旧电脑的时候看到你当年留的说明,谢谢你。
等了一下午,没收到回复。
可能人家早就换号了。
可能早就忘了当年结对帮扶的那个眼睛不好的老太太。
窗外的梧桐树影子晃在出租屋的地板上,跟当年我家402室窗外的那棵梧桐树影子,长得一模一样。
作者|大讲堂
排版|大讲堂
审核|白杨
大讲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