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婆的旧教案藏着监督学习的日常逻辑

去年梅雨季回老巷收拾外婆的遗物。地板潮得踩上去黏脚。樟木箱子在床底塞了快两年,拉出来的时候,缠在箱盖的蜘蛛网上,被雨淋得透湿。解开铜锁,最先冒出来的是半袋用糖纸包的水果硬糖,粘成了硬邦邦的一块——是2003年外婆退休那天,毕业班的学生塞给她的,她攒了快二十年,舍不得吃。

绑着红棉线的教案本

糖块下面压着一摞用旧红棉线捆的本子,是外婆从1982年到2003年的小学语文教案。纸页黄得发脆,每一页的生字栏旁边,都用红铅笔标着密密麻麻的小字:“‘暖’字右边易写错,上次默写三个学生写成‘目’字旁”“‘碧’字要提醒学生上面是‘王’不是‘玉’”。

我蹲在地上翻的时候,红棉线一扯就断。纸页上的红墨水晕开的痕迹,和四十年前外婆在学校办公室改作业时,窗外飘进来的梧桐叶的印子叠在一起,连温度都差不多。

说起来好笑,我第一次在专业课上学到“监督学习”这个词的时候,脑子里冒出来的不是课本上的数学公式,就是外婆这摞教案。所谓监督学习,不就是先有一套明确的对错标准,把所有的样本都标好标签,再让照着学的人——不管是刚上小学的孩子,还是电脑里跑的算法——对着这些标签反复练,错了就纠正,直到能准确判断对错为止?

那时候哪有什么高科技啊,一支红笔,一摞作业本,就是一套最朴素的监督系统。外婆从来不会对着学生空泛地说“你写字不认真”,她总能精准指出哪个字的哪一笔歪了,哪个偏旁少写了,就像现在的算法,能精准识别出哪个样本偏离了标注的正确值。

80年代小学语文教师手写红笔批改的泛黄教案本
80年代小学语文教师手写红笔批改的泛黄教案本

阳台藤椅上的平板划痕

教案下面压着个旧的安卓平板,是2019年社区给退休老人配的,带智能书法练习功能。屏幕膜早就磨花了,左边三道深痕,是外婆拿毛笔杆碰出来的——她从来不肯给平板套壳,说套了壳,写的时候屏幕震手,找不到写毛笔字的感觉。平板的开机键旁边,贴了个小小的纸鹤贴纸,是我小时候手工课折的,她剪下来贴上去的,边角都磨白了。

刚拿到平板的时候外婆还撇着嘴说,我教了三十年写字,还要个机器教我拿笔?结果坐下来练了三天,就天天抱着平板泡在阳台的藤椅上。

那平板的算法是做书法教育的公司训练的,攒了几十万份专业书法老师写的范字,每一笔的角度、长度、结构都标了明确的对错标签——说白了就是把书法老师的判断,拆成了一行行代码,这就是个实打实的监督学习模型。你写一个字,它立刻和库里的标签比,哪笔歪了,哪部分结构不对,红框立刻弹出来,比外婆当年改作业反应还快。

有次我周末回去,看见外婆对着平板皱眉头。屏幕上是她写的“永”字,系统打了58分,旁边的评语是“捺画角度偏差17度,建议参考《兰亭序》本字写法”。外婆把笔往桌上一放,说这机器是真不近人情,我当年给学生改作业,就算字写得歪歪扭扭,只要认真写了,都要给个70分,画个小红花鼓励两句。它倒好,连个台阶都不给人留。

我凑过去看,平板旁边摊着她自己用毛边纸写的半本字,每个被机器标错的笔画,她都在纸上反复练个七八遍,纸页边都磨得起毛了。

阳台藤椅上放着带毛笔划痕的老年书法练习平板
阳台藤椅上放着带毛笔划痕的老年书法练习平板

没标完的最后一页纸

翻到教案本的最后,夹着半张从作业本上撕下来的纸,是2021年外婆中风前写的,字歪歪扭扭的,握笔的手明显在抖。

她写的不是语文教案。

“给那个写字的机器提个意见。”

“老人写字慢,手也抖,别总按书法家的标准打低分。认真写了,就给个及格分。”

“打个分的时候,像我以前那样,画个小红花在旁边。”

纸的右下角,她真的用红铅笔画了个歪歪扭扭的小红花。

看到这行字的时候我突然有点鼻酸。我们总说监督学习是实验室里跑出来的高端技术,是几万块钱的服务器集群,是复杂到普通人看不懂的神经网络。但很少有人记得,这个技术最开始的逻辑,和外婆在这张纸上写的愿望,本质上是连在一起的——不管是教孩子认字,还是教机器认字,核心都是那个拿着红笔的人,把自己知道的对错,一笔一笔记下来,标好,再传递给后面的学习者。

我去年换工作,进了一家做AI内容审核的团队。第一天上班培训,主管给每个人发了一本厚得像砖头的标注规范,说所有的内容都要标成“合规”“违规”“待审核”,标够一千份合格的样本,就能训练出一个自动识别违规内容的模型。

那天我坐在格子间里,对着屏幕一行行标内容,眼睛盯得发疼的时候,突然就想起外婆的教案本。原来我现在做的事,和她四十年前趴在煤油灯旁边改作业的事,根本没有本质区别。我们都是那个拿红笔的人,把自己知道的对错标出来,给后面的学习者——不管是小学生,还是电脑里的算法——当参考的标签。

互联网内容标注员对着屏幕逐行打标签的工位场景
互联网内容标注员对着屏幕逐行打标签的工位场景

说实话,刚上班那两周我快疯了。标到眼睛发花的时候就吐槽,这哪是什么引领未来的人工智能啊,不就是把外婆当年在学校办公室改作业的桌子,搬到了写字楼的格子间里吗?

有次我标到一条用户发的动态:“今天楼下的小馄饨摊开门了,汤里飘着虾皮,喝完整个人都暖了”。系统弹出来提示,说我标注的“合规”结果错了,因为模型识别到这句话里有“引导线下消费”的违规标签。我盯着屏幕笑了五分钟,给主管发消息,说这模型怕不是从来没喝过飘虾皮的小馄饨汤。

上个月我回老房子,把外婆的教案本和那个充不上电的旧平板,一起摆在了书架最显眼的层架上。平板早就开不了机了,屏幕上那三道毛笔划痕还清晰得很。

现在行业里总有人说,监督学习的未来是模型越来越强,需要的人工标注越来越少。但我看着那摞泛黄的教案本总觉得,那些拿着红笔标过对错的痕迹,从来不会消失。所有被我们捧着说的高科技,根都扎在普通人的日常里——可能是改了半本作业的红铅笔,可能是老人在平板上反复练的捺画,可能是格子间里标到眼睛发花的一行行文字。

没有谁是天生的监督者。

也没有哪个模型,能凭空长出对生活的感知。

作者|大讲堂

排版|大讲堂

审核|小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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