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磨白边的塑料片
我举着片子对着窗边的光凑过去。 愣了三秒。 是一朵牡丹。 不是那种贴在塑料上的平面牡丹,是完全立体的,花瓣一层叠一层,最外面的那片边缘还翘着一点,像刚从枝头上摘下来的。更妙的是,花瓣侧面还沾着一点细得几乎看不见的金线毛边——我太熟悉这个细节了。 后来我才想起来,这是外婆年轻时候在云锦织坊做的活。那朵牡丹她织了快三个月,中间有一次梭子卡了线,蹭掉了半片花瓣上的金线,她心疼得三天没睡好。 说实话,我之前见过的全息显示,都是要插电、要连网、要戴眼镜的。要么是科技馆里飘着的虚拟人,要么是演唱会舞台上的特效,亮得晃眼,离普通人的日子远得很。这个小片子不一样,没有电池,没有接口,就薄薄一片聚酯膜,对着光就能出影像。 后来我找了当年给外婆送这个片子的王伯伯的电话,打过去才知道他已经退休好几年了。他在电话那头笑,说那是他们课题组2010年代末做的反射式全息显示样片,没有芯片没有电路,就是把两束激光干涉出来的光栅刻在膜上,靠环境光反射就能成像,成本低得很,本来想批量做了给老艺人留作品的,结果后来消费级的全息设备都往带电池带投影的方向走,这个玩意就没推起来,只做了几十片样品,送了相熟的几个老朋友。 “你外婆那朵牡丹,我刻的时候特意把蹭的那点金线毛边也刻进去了,她当时看见哭了半天。”王伯伯说。 我握着电话,半天没说话。新街口橱窗前的凤凰
我记得那是大概十年前?不对,记不清了,反正就是中央商场门口刚装完户外全息显示玻璃的那天,下着跟上周六差不多的毛毛雨。 外婆那时候还能自己拄着拐杖走路,硬拉着我坐三站公交去新街口看新鲜。那时候南京还没有这种东西,人行道上围了一圈人,都伸着脖子往橱窗里看。 玻璃上蒙着一层细水珠,一只云锦做的凤凰就从水珠后面飘出来。翅膀扫过的时候,站在我旁边的小胖子伸手去抓,抓了个空,差点摔在地上,他妈妈笑得直拍他屁股。 外婆也伸手,虚虚地摸了摸凤凰的尾巴。她说,这东西好,不像以前的电视,硬邦邦的一块玻璃,这个像真的东西,飘在那儿,跟我们织的云锦一样,是活的。 那时候我还在上高中,满脑子都是习题,只觉得这东西挺酷的,不如外婆手里攥的梅花糕实在。我催着她走,要去买新出的奶茶,她站在那儿看了快二十分钟,才恋恋不舍地挪步子。 后来外婆得了阿尔茨海默,记不得人,记不得回家的路,连我站在她面前,她都要愣半天,问我是不是楼下卖菜的张阿姨家的小孩。 有一次我们把这个全息小片子对着光放在她面前。 她本来皱着的眉头突然松了。 她伸出手,像当年在新街口摸凤凰尾巴那样,虚虚地摸了摸那朵牡丹的花瓣。 “这朵牡丹,我织了三个月。” 她说完这句话,又忘了自己刚才说过什么,转过头去看窗外的梧桐树了。
满街飘着的影子
不过话说回来,现在的全息显示,早就不是当年新街口橱窗里那只稀罕的凤凰了。 我上周回老房子的路上,地铁口的导视牌是飘着的全息字,奶茶店的门口飘着个半人高的珍珠奶茶模型,连楼下卖盐水鸭的李老头,都在自家摊子前面装了个全息投影,飘着个油光水滑的整只盐水鸭,旁边还配着热气腾腾的特效,路过的人都忍不住多瞅两眼。 但是我总觉得,这些东西都太闹了。 上次我在地铁口找导视牌,那全息字闪了十分钟才出来,中间还卡成了马赛克,我都走出去半站路了,才听见后面有人喊”姑娘你走错方向了”。还有那个奶茶店的全息模型,风一吹就歪,有时候还会串到旁边卖烤肠的摊子上,飘着个烤肠在奶茶模型旁边晃,看得人哭笑不得。 这些东西都要充电,要连5G,要开对应的APP才能调角度,稍微暗一点就糊成一片,坏了还要找师傅修,一点都不皮实。 哪像外婆樟木箱里的那个小片子,锁了十年,拿出来对着光,还是好好的,花瓣还是翘着,那点金线毛边还在。 王伯伯后来跟我说,现在他们课题组的年轻人,都在做那种裸眼3D的大尺寸全息屏,能投到半空中,能摸得到的那种,参数越来越高,效果越来越真,但是他总觉得,还是当年那个刻了牡丹的小片子好。 “技术这东西,不是越亮越好,越大越好。”他说,”是能把人心里记着的那点东西,留住了,才是好的。” 我现在把那个小片子夹在我常用的笔记本里。有时候加班到很晚,办公室的人都走光了,我就把片子拿出来,对着台灯照一下。 那朵牡丹就飘在我面前。 花瓣一层叠一层,边缘翘着一点,还有那点细得看不见的金线毛边。 昨天路过老门东,看见有个卖糖粥的摊子,飘着个全息的糖粥碗,热气腾腾的,旁边还配着动态的桂花花瓣,好多人围着拍照。 我站在那儿看了半天。 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哦对,少了那点蹭在花瓣上的金线毛边。作者|大讲堂
排版|大讲堂
审核|小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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