樟木箱里的血压计
翻到最底下,压着个掉漆的银灰色欧姆龙血压计,绑带硬得硌胳膊,是我去年给她换的。旁边压着半盒润喉糖,还有一叠用回形针别着的便签。第一张是外婆歪歪扭扭的字:”张医生说这个不用把数据发给他,就测完点个确认就行。” 之前的老款血压计不是这样的。那时候测完要拍照片,发给社区的家庭医生,还要给我妈,我妈再转发给在上海的我。有次外婆把退休工资条夹在血压记录的照片里发过来,我妈对着电话骂了她半小时,说乱发隐私要被骗子盯上。外婆那时候坐在沙发角,攥着遥控器抠半天,小声嘟囔:”我哪知道拍个照还能把钱的事漏出去。”
楼下棋牌室的争论
外婆那时候跟楼下棋牌室的李奶奶聊起这个血压计,李奶奶直接拍了桌子。 “哪有这种好事?你是不是被人骗了?现在的骗子什么招都有,说看不到你的数据,转头就把你卖药的信息卖给那些保健品贩子。” 我上次回去陪外婆找她的老姐妹打麻将,刚好撞上这场争论。外婆急得脸都红了,撸起袖子给大家看绑带,说”小周说的,这个叫什么什么计算,就是大家凑在一起算,但是谁也不知道谁是谁”。 我站在旁边没好意思插嘴。之前在互联网公司做过半年产品,我大概知道这是安全多方计算,但是对着一群退休的老太太,说什么”秘密共享””同态加密”,不如说”就是你跟小区里其他二十个老太太一起测血压,大家凑在一起算最近有没有人飘到160,但是没人知道那个飘到160的是穿蓝衣服的张阿姨还是穿红衣服的李阿姨”。
玻璃台板下的知情同意书
这次整理樟木箱,我还翻到当时外婆签的知情同意书,皱巴巴的,边角被水浸过,晕开一点蓝墨水。上面用红笔圈了一行字:所有健康数据仅用于群体风险预警,不关联个人身份信息。旁边是外婆画的个歪歪扭扭的星星,还有个小圆圈,应该是她自己做的标记——意思是这个东西是安全的,可以信。 我拿着那张纸坐了半天。之前在公司熬的那三年,见过太多打着”智能服务”旗号要用户交身份证、交住址、交所有浏览记录的产品,总觉得所谓的隐私保护就是写在用户协议里那几行没人看的小字。我总觉得这些技术都是给那些搞金融、搞大数据的人用的,是写在论文里的名词,是要收很高服务费的企业级解决方案,没想到最后落到外婆这种连智能手机都用不利索的老人手里,就是帮她省了拍照片发消息的麻烦,还不用怕被骗子盯上。 之前跟老板提过,要给老年用户做产品,要少要隐私,要尽量少让用户操作。老板还翻了个白眼,说”哪有那么好的事?数据是核心资产,你不要数据怎么变现”。现在想想,其实根本不是要拿用户的隐私去变现。把数据的使用和所有权拆开,你还是你的,大家一起用着解决点小问题,谁也别多拿谁的东西,这不就是最朴素的道理? 我把那个血压计擦干净,塞到我的行李箱里,带回上海的出租屋。昨天我自己测血压,绑带勒到胳膊有点疼,按完按钮跳出个正常的数值,不用我拍照片,不用我发给谁,就安安静静待在设备里。 窗外是上海的晚高峰,车流声嗡嗡的。我突然想起外婆那时候按完按钮,会把设备放在沙发扶手上,转头去摘阳台上晒的青菜,再也不用攥着手机翻半天相册,找刚才拍的照片发给谁。作者|大讲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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