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家樟木箱里的光子计算旧模块

上周回老房子帮外婆清樟木箱，翻到个半透明的磨砂塑料盒，锁扣的铜锈都发绿了，用改锥撬了三分钟才弹开。里面没什么值钱东西，就一块巴掌大的电路板，板上没有以前见惯的密密麻麻的硅晶体管，倒嵌着几缕细得像头发丝的透明导管，连个散热片都没装，边缘还沾着点当年实验室特有的酒精棉片黄印子。

这是我妈2008年前后在南邮光电子实验室做的第一块可运行的光子计算原型样件。她之前总说当年项目经费砍了，合作的企业觉得商业化太远，撤资的时候所有原型都被当废塑料处理了，没想到被外婆悄悄捡回来，锁在樟木箱里存了快十五年。

锁在樟木箱第三层的塑料盒

外婆说，当年我妈把这块板子带回家的时候，眼睛红了好几天，坐在阳台的小凳子上擦了一下午的电路板。”那时候你妈天天熬到后半夜，眼睛里全是红血丝，抱回来这块板子的时候，话都不说，就坐在阳台擦，擦的那个仔细哦，比给你小时候擦长命锁还认真。”

她那时候就觉得，这东西是我妈熬了无数个通宵做出来的，扔了可惜，就趁我妈上班的时候，找了个旧的塑料盒锁起来，想着万一哪天我妈想找了，还能拿出来。

没有风扇的测试机为什么不烫

我那时候刚上小学，周末没人带，就被我妈拴在实验室的角落写作业。别的实验室的机柜一开机，嗡嗡的声响能盖过说话声，吹出来的风都带着硅片烤久了的塑料味，就她那台搭在实验台边的测试机，连个完整的机壳都没装，开机半小时，外壳摸上去温温的，连个装散热风扇的位置都没留。

我那时候傻，趁她不注意伸手想去摸，被她轻轻拍了下手腕，说别碰，这上面跑的不是电，是光。

真的，那时候哪懂什么技术逻辑啊。就记得那次她给我演示，要把我们前一年去青岛玩拍的那张集体照——就是被海风刮的全糊、所有人脸都虚成一团的那张——把所有人的脸都修清楚。旁边那台顶配的硅基工作站，风扇转的像要飞起来，进度条挪了二十分钟，才加载到百分之三十。她那台光的机器，三秒。结果直接出了修完的图，连我们当时手里举的棉花糖纹理都清清楚楚。

我当时哇的叫出声，把旁边做实验的师兄都吓了一跳，手里的移液枪差点掉在地上。

那时候哪知道，这种现在普通人用手机就能随手做到的修图，在十几年前，要靠这么一块没有风扇的板子，跑的比当时的顶级硅芯片快几十倍。她那时候总说，光子计算的好处就是不发热，不用堆一堆散热设备，算的还快，以后说不定能放进每个人的口袋里。我那时候还笑她，说你这板子比我的文具盒还大，怎么放口袋啊。

楼下修电脑的张叔的新营生

前两年我下班路过楼下的电脑城，以前修了十几年主板的张叔，店门口的招牌换了。不再写什么”笔记本维修 主板更换”，改成了”光模块故障排查 家庭算力节点调试”。

我进去找他聊天，他说现在哪还有人修那种装着大风扇的老电脑啊。小区里好多人家换了新的家庭算力主机，还有升级的全屋光网络，全是走光信号传输的，以前修电脑要备着测温枪，摸CPU温度，现在修光模块，拿个测光笔顺着导管照过去，哪段断了一眼就看得到，连拆机器的功夫都省了。

我给他看我拍的那块樟木箱里的旧电路板照片，他哦了一声，说原来这东西十几年前就有了啊。我还以为这是这两年才冒出来的新技术呢。

说实话，我之前也这么觉得。总觉得技术是那种站在发布会台上的人拿出来的新东西，是新闻里说的打破世界纪录的算力集群，离普通人的日子远的很。直到看到那块沾着酒精印的旧电路板，才突然反应过来，哪有什么凭空冒出来的技术啊。

都是一帮人熬了无数个通宵，做出来一块温温的、没有风扇的板子，项目没成，收起来，锁在樟木箱里，过了十几年，慢慢就顺着光导管，走到普通人的家里了。

上周我把那块样件从樟木箱里拿出来，擦干净表面的浮灰，放到了自己书桌的抽屉里。我现在日常用的那台跑本地文档模型的小主机，也是无风扇的，开机时能看到里面的无散热光互连模块闪着淡蓝色的微光，连续跑一下午，外壳始终是温的。有时候晚上加班到凌晨，盯着那点微光发愣，就突然想起十几年前实验室的那个下午，窗外的梧桐叶被风吹得哗啦响，旁边的硅基工作站风扇转得像要掀了桌子，她那台光的机器，三秒就跑完了那张糊了的青岛海边合影的人脸修复。

我妈上次来我出租屋，看到那台小主机，伸手摸了摸温温的外壳，没提当年黄掉的项目，也没说什么技术突破的大话，就转身去厨房给我热了碗早上带过来的糖水蛋。

窗外的巷口，张叔的店还亮着灯，今晚他应该又在给某个住户换家里的光模块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