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爸旧笔记本里的Spring Boot

上周六收拾储藏室，搬开堆在最上面的换季棉被，纸箱里掉出个黑糊糊的玩意儿。是我爸2016年淘汰的ThinkPad。

灰很大。

键盘上的W键磨得发白，边角的漆都掉光了，露出下面银灰色的塑料。电池早就鼓包了，我找了个旧充电器插上去，按开机键的时候风扇嗡的一声转起来，像楼下修自行车的老大爷蹬的老三轮车，转了三分钟才进系统。

桌面堆得乱七八糟，没有什么整理过的文件夹，快捷方式挤得满屏幕都是，有个命名为“养老系统备份”的压缩包，占了快两个G。

磨白的W键

那时候我爸在区里的信息中心外包团队，做养老资格认证的系统。之前的版本都是用SSM框架写的，他那时候每天下班回来，餐桌上都摊着半米高的打印配置表，我妈喊他吃饭要喊三遍，他盯着XML文件皱着眉，笔在旁边的草稿纸上画来画去，有时候熬到十二点，就坐在沙发上叹气，说又是数据源配错了，又是事务没回滚。

我到现在都记得2016年春天的那个晚上，他下班回来手里攥着个U盘，饭都没吃就插电脑上捣鼓，我凑过去看，他说组里刚毕业的小周拿了个demo，叫什么Spring Boot，说不用写那一堆破XML了。

他那时候还半信半疑，说“这玩意儿能稳？别是花架子”。

结果捣鼓到十点，他突然拍了下桌子，把我吓了一跳。

之前要配三天的养老数据查询接口，他当天晚上就跑通了。

那天他碰翻了我妈刚倒的菊花茶，湿了半张打印的配置表，眼镜片上沾着茶渍，笑得眼角的皱纹都挤成了一团，说早出这玩意儿，他能少掉两斤头发。

那时候他跟我吐槽，之前配个web.xml就要写几十行，每个bean都要在XML里定义，连个数据库连接都要配半页纸，部署的时候还要把war包扔到Tomcat的webapps文件夹里，光配置服务器就要折腾一下午，稍微改个东西就要重新打包部署。上次客户那边要加个查询字段，他在机房蹲了四个小时，就为了重新部署一次系统，出来的时候浑身都是机房的灰尘味。

被删掉的XML备份

我点开那个命名为“千万别删”的文件夹，本来以为是什么重要的客户资料，结果全是之前SSM框架的XML配置文件，每个文件后面都有他手写的注释，是用便签贴在电脑屏幕旁边拍的照片，还有他在文件里写的备注：“2015.3.12 数据源配了八遍才通，原来数据库地址多打了个点”“2015.7.4 事务回滚搞了三天，原来是少加了个@Transactional注解”。

旁边是Spring Boot的项目文件夹，里面的application.properties文件，注释比配置内容还多：“2016.4.1 终于不用写XML了，感动”“端口改8081，上次跟隔壁的Tomcat冲突，客户打电话骂了半小时”“数据库密码别写错，上次写错了差点把老系统搞崩”。

Spring Boot把之前那些零散的、重复的配置都提前打包好了，相当于给你把所有的前置准备都做完了，你只要写自己的业务逻辑就行，他后来跟我解释的时候说得特别通俗，连Tomcat都给你塞到包里了，不用你自己装，打个jar包扔到服务器上，敲一行命令就能跑，之前部署一下午的事儿，现在十分钟就能搞定。

那时候组里的老领导还反对，说这些自动配置的东西是黑箱，出了问题都找不到原因，不让他用。他就偷偷在家写，把老系统的接口一个个迁过来，直到那年夏天系统崩了一次，老版本排查了四个小时都没找到问题，他偷偷把自己写的Spring Boot版本顶上去，十分钟就恢复了，老领导才再也没说过反对的话。

现在还在跑的旧服务

上个月我爸跟我去政务大厅办社保转移，窗口的工作人员正在操作养老资格认证的系统，页面还是当年他写的那个蓝色的界面，连logo都没换。

我爸站在旁边看了半天，没说话，出来的路上才跟我说，这个系统的核心查询接口，就是他当年用Spring Boot写的，从2016年用到现在，除了每年跟着数据库升级一次，几乎没出过问题。现在维护这个系统的小年轻，连XML是什么都不知道，上来就用最新的Spring Boot版本，连自动配置的原理都搞不懂，出了问题就搜百度，有时候搜不到就喊他过去帮忙。

他说上次有个小年轻改端口，改完了死活启动不了，找了半天发现是把配置文件的缩进写错了，他过去看了一眼就指出来了，小年轻还一脸崇拜地说“叔叔你怎么什么都懂”。

我问他现在还会翻当年的旧文件吗？他说偶尔整理东西会看到，也不是怀念那时候天天加班的日子，就是觉得，技术这玩意儿从来不是什么写在论文里的高大上的东西，就是帮人省点劲儿，少加点班，能早点回家吃饭。

我把那个旧电脑充好电，放在他的书桌上，他晚上吃完饭还会打开看看，翻到当年的配置文件，笑两声，然后关掉，去客厅陪我妈看电视。

风扇还是转得很响。

就像当年他熬到半夜的脑子，现在慢下来了，还在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