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婆平板里的监督学习

上周回老房子清外婆的遗物。

抽屉最里面压着个旧iPad，壳子是当年我给她买的，印着梅花山的早梅，边角磨得发白，按开机键居然亮了。

电还剩37%。

我坐在地板上，靠着衣柜翻。空气里飘着樟脑丸混着旧棉絮的味道，晒过太阳的暖。

相册里的奇怪标记

打开相册，本来以为会是她拍的玉兰花、老姐妹聚会的合影、我小学时候的奖状照片。结果翻了三屏，全是流浪猫。

不是那种糊得看不清的随手拍。每一张上面都有细细的红框蓝框，有的框住猫缺了角的左耳朵，有的框住它沾了泥的前爪，还有一张框住了它掉在花坛边的半块鱼肉。

我一开始以为是她玩触控笔瞎画的。直到翻到备忘录，是她歪歪扭扭的字，每一条都对得上：

3月12号，小橘左耳朵缺一块，标成橘座，别跟别的橘猫混了。

三花怕人，躲在电动车后面，框要勾到它的尾巴尖，别把轮胎算进去。

说实话我之前听“监督学习”这四个字，总觉得是实验室里穿白大褂的人搞的高大上玩意儿，哪想到跟我外婆这种连微信语音都要按三遍录音键的老太太能扯上关系。

后来才想起来，2021年夏天，楼下那个戴黑框眼镜的小伙子，就是租了张奶奶家车库的那个，经常蹲在小区花坛边拍猫。有次我外婆喂猫的时候跟他唠嗑，他说他要做个流浪猫识别的小程序，方便志愿者统计数量、安排绝育，缺人帮忙标数据。

“就是你帮我把每只猫的特征勾出来，告诉我这是哪只，它在干嘛。”小伙子当时举着平板给外婆演示，“这就是监督学习——不是让机器自己瞎碰瞎撞找规律，是先由人把每一个样本的正确答案标出来，喂给它，让它一点点学，学错了就再补标注，直到它能自己认出所有的猫。这些被标过的照片，就是带标签的训练数据，是整个模型的根。”

外婆那时候刚退休，每天除了喂猫跳广场舞，没什么事，当场就应了。小伙子把自己闲置的旧平板给她，装了个标注软件，还把字体调到最大，怕她看不清。

标错的那组数据

翻到相册第217张的时候，我笑出了声。

那是张博美犬的照片，圆滚滚的，被外婆用红框框了个全，旁边的备注写着：三花胖版，刚生完崽，怕人。

哦不对，这哪是三花。这是楼下张奶奶家跑出来的博美，叫糖糖，我见过好多次，毛染了淡紫色的耳朵。

照片旁边有个大大的黑叉，是后来小伙子画的，下面还有一行外婆的小字：这是狗，下次记清楚。

我记得这件事。那天小伙子拿着平板跑来找外婆，两个人在单元门门口笑了快十分钟。外婆那时候已经有点记性不好了，经常忘了关燃气灶，忘了我已经工作了，但是为了标对猫，她每天喂猫的时候都揣个小本子，把每只猫的特征记下来：橘座左耳朵缺角，三花尾巴有白尖，小黑怕人见了人就跑。

有次她为了等三花出来吃猫粮，在花坛边蹲了四十分钟，蚊子咬了一腿的包，就为了拍一张它露全脸的照片，好给标注软件补样本。

不过话说回来，那时候的模型真的笨。外婆标了快两千张照片，小伙子说准确率才到80%，还有好多猫认不出来。他有时候晚上蹲在花坛边调试摄像头，外婆就端着绿豆汤下去给他送，两个人对着屏幕上跳出来的猫脸头像，一个说不对，这是橘座不是大橘，一个说那我再补两百张标注。

后来的猫和我

外婆没等到小伙子的小程序上线。

2022年冬天，她走的时候，那个模型的准确率刚到95%，还差最后五十张标注没补。

我上个月回小区，发现投喂点的摄像头已经装好了。黑色的小盒子挂在梧桐树的枝桠上，下面有个小屏幕，跳出来的头像就是那只小橘，旁边标着：橘座，今日已投喂，无需补粮。

风刮得梧桐叶哗哗响，我站在那看了好久。旁边的志愿者小姑娘说，这个系统现在能自动认出每只流浪猫，要是哪只猫超过三天没出现，就会给志愿者发消息，要是猫受伤了，还能自动识别伤口位置，通知人带它去医院。

前几天那个小伙子加了我微信，给我发了个新的演示视频。说他们现在在做老人跌倒识别的模型，找了好多退休的阿姨帮忙标数据，“都是像你外婆这样的人，蹲在小区里拍老人散步的视频，标清楚哪是站着的，哪是坐着的，哪是真的跌倒了不是坐地上歇着。”

我盯着屏幕上一个个细细的标注框，突然觉得之前对监督学习的认知全错了。

我总觉得那是写在顶刊论文里的复杂公式，是恒温恒湿的服务器机房里日夜不停跑的代码，是跟每天要买菜做饭、喂猫跳广场舞的普通人半毛钱关系都没有的遥远高科技。哪想到它的起点，是一个老太太蹲在花坛边喂猫，是一个小伙子端着平板拍猫，是一个个歪歪扭扭的标注，是标错了的狗的照片，是没来得及补完的五十张样本。

哦对，那个旧平板的相册里，还有最后一张没标完的照片。是只刚生下来的小猫，眼睛还没睁开，红框只画了一半，旁边的备注写了一半：奶猫，刚被三花叼到车底下。

我没有接着标。

就让它停在那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