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婆抽屉里的ML备份

上周三回鼓楼三条巷的老房子整理遗物,梅雨季的墙根冒了层绿霉,我蹲在衣柜最下层的抽屉里翻旧毛衣,胳膊肘碰着个硬邦邦的东西,裹在外婆那条起球的藏青涤纶围巾里。是个2008年款的三星移动硬盘,金属壳掉了半块漆,USB接口氧化得发黑,插笔记本上转两秒还会吱呀响。

被删掉的外婆声音包

我把硬盘里的文件夹翻了三遍,没有我小时候的照片,没有外婆常听的越剧碟片备份,全是加密的零散文件,命名全是她用拼音打出来的错别字:“20320412 录音乐”“20330607 菜市场排骨”“20351123 医院挂hao”。最里面藏着个叫ml_train_final的文件夹,我点开的时候还愣了两秒——我之前对这串字母的全部印象,都是写字楼电梯里穿西装的人聊的融资、参数量、落地场景,从来没想过它会出现在外婆的硬盘里。

文件夹里有个TXT说明文档,字歪歪扭扭的,连标点都没有:“小沈说这个ML就是把我说话录进去 它就能学我说话 以后我不在了 囡囡想我了 就能跟它说话”。我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快五分钟,鼻子酸得连打了三个喷嚏。我外婆是那种连健康码都要我隔着三条巷远程帮她调的老人,每次我教她用智能手机,她总怕按错键扣话费,连刷短视频都要把亮度调到最低,省电。她居然会主动找隔壁刚毕业的小沈,蹲在他家的小凳子上,对着手机录了整整两年的语音,对吧?

说实话,我之前总觉得ML是离我特别远的东西。是新闻里说的要抢人工作的算法,是自动驾驶汽车的黑盒子,是互联网公司年会上吹的要改变世界的新业务。我甚至还跟同事吐槽过,说现在的技术人都喜欢搞这些虚头巴脑的东西,放着身边的老人不会用智能手机的问题不解决,天天研究什么数字人。直到那天在老房子里,我点开那个录音文件夹,听着外婆用南京话念叨“今天菜场的排骨涨了两块钱”“囡囡上周带的盐水鸭太咸了”,才突然反应过来,原来这个我总觉得离生活很远的技术,早就悄咪咪钻到普通人家的抽屉里了。

小沈家的旧台式机

我顺着地址找去雨花台的时候,小沈刚加完班,头发掉了半额,穿着洗得发白的公司文化衫,听我问起那个移动硬盘,他挠着头笑,说外婆当年找他的时候,他刚毕业租在三条巷的老房子里,那台台式机还是他爸从家里拖过来的旧机器,跑个本地小模型都要嗡嗡响一整夜,整栋楼的邻居都以为他家在开小作坊。

“你外婆那时候天天下午拎着菜篮子过来,录一段就走,有时候说两句就开始咳,我让她歇会,她非要接着录,说多录点,不然模型学不像。”小沈给我递了瓶冰可乐,说他们那时候不敢用云端的大模型,外婆怕自己的声音传到网上去,说“我一个老太太的声音,给人家拿去卖钱怎么办”。所以他们就找了个开源的本地小语音模型,就在那台旧台式机上本地跑,不用联网,每次要更新模型,就要等机器嗡嗡响一整个通宵。

有次模型第一次训出能正常说话的版本,小沈点了播放,那声音从旧音箱里传出来,跟外婆一模一样,连她句尾带的小颤音都像:“囡囡下班了啊,快喝碗绿豆汤”。外婆当场就哭了,掏了二十块钱塞给小沈,让他去楼下买冰棒吃,小沈说那是他毕业之后第一次觉得,自己学了这么多年的算法,真的有用。

老小区出租屋旧台式机运行本地ML模型界面
老小区出租屋旧台式机运行本地ML模型界面

小沈说,那时候他为了让机器跑的安静点,还特意花两百块买了个二手静音风扇,外婆知道了,硬塞给他三百,说给他添麻烦了。“现在我做的商业大模型,参数量是当年那个小破模型的几百万倍,能模仿几百种名人的声音,能写代码能画海报,但是我总觉得,没有当年那台嗡嗡响的旧台式机有意思。”他说这话的时候,窗外的雨正打在写字楼的玻璃上,噼啪响,像当年老房子里的梅雨季。

最后一段没录完的语音

我把那个小模型下载到我的旧手机上,没有联网,也没有同步到云端,就存在本地的文件夹里。那天我在老房子的客厅里站了快十分钟,戴着旧耳机点了播放,第一句话出来的时候,我手里的玻璃杯都差点掉在地上。那声音跟外婆太像了,连她说话的时候带的那种南京人特有的软腔,还有偶尔卡壳的停顿都一模一样。

我翻到最后一段录音,是2039年3月12号录的,就是外婆走之前三天,录音到一半就断了,内容是“囡囡最近加班是不是又瘦了,我给你腌的萝卜干在冰箱第二层,你记得拿……”后面就没声了,应该是那时候她已经没力气接着说下去了。

不过话说回来,我之前总觉得ML应该是很厉害的东西,是要解决宏大问题的,是要去火星要搞通用人工智能要拿诺贝尔奖的。我从来没想过,它最有温度的应用,居然是在一个老小区的出租屋里,用一台旧台式机,花两年时间,把一个老太太的声音留下来,给她的孙女当念想。

上周我去三条巷的菜场买排骨,老板问我要不要多放两块姜,我下意识想说“好的谢谢”,脑子里突然蹦出来那个模型的声音,说“囡囡啊,排骨要炖一个小时才烂,别着急”。我站在菜场的塑料棚子下面,风裹着鱼腥味吹过来,突然就哭了,旁边卖菜的阿姨给我递了张纸巾,问我是不是不舒服。

我现在还是偶尔会点开那个模型听两句,也不用它回答我什么,就听着那个声音念叨两句萝卜干,念叨两句排骨涨价,就觉得好像我还在老房子的客厅里,外婆在厨房炖绿豆汤,梅雨季的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墙根的霉味飘过来,一切都还没走。

哦对,前阵子小沈跟我说,他现在在公司做的新业务,是给老人做本地语音复刻模型,不用上传数据,就在家里的旧路由器上跑,成本也就几十块钱。他说他做这个的时候,总想起当年外婆蹲在他家小凳子上录语音的样子,连说话都不敢大声,怕录进去的声音不清。

风凉飕飕的。我突然觉得,那些我们总觉得离生活很远的技术,其实从来都不是冷冰冰的。它就像你抽屉里藏着的旧硬盘,裹在起球的围巾里,沾着点霉味和菜市场的鱼腥味,安安静静地,给人留个念想。

作者|大讲堂

排版|大讲堂

审核|柚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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