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工智能藏在外婆家的旧相册里

上周三冒雨回下关，裤脚沾了半圈扬子江路飘过来的梧桐絮。外婆在楼下择菜，说你妈上周过来，把你压箱底那堆老照片翻出来了，说要修。雨又下起来了，她指了指单元楼的门，说在楼上你以前住的房间，自己找去。

2016年老下关拆迁的时候，梅雨季连下了二十多天，老房子一楼渗水，我们堆在储物间的编织袋全泡了，装在里面的底片、旧相册，连带着我小时候得的三好学生奖状，全糊成了一团。当时我和我妈蹲在地上捡，指尖沾了满手的霉斑，粘在底片上的水渍擦都擦不掉，那时候以为这些照片就全毁了。后来我妈找了个铁皮饼干盒把它们装起来，塞在衣柜最上层，一放就是八年。

那堆泡了水的旧底片

那个饼干盒还是外公九十年代去上海出差带回来的，当时装了满满一盒大白兔奶糖，盒盖上印着穿布拉吉的小姑娘，边角早锈得掉了漆。我踩在凳子上够下来的时候，盒盖哐当一声掉在地板上，里面的底片哗啦散了一地。

蹲在地上捡的时候翻到好几张认不出来的，脸糊成了白块，连衣服的颜色都分不清。有一张是我小学毕业那年跟外公在江边拍的，我举着半根冰棒站在他旁边，脸上还有个蚊子包，底片上那一块全是霉点，连他笑的时候露出来的那颗虎牙都看不清。之前找照相馆的师傅问过，这种泡过水的底片，修一张要两百块，还不保证能修得像本人，我妈嫌贵，就一直没动。

说是楼下跳广场舞的张阿姨教她用的，手机上装了个修照片的APP，拍了底片传上去，等个十几秒就能自动把糊掉的脸补出来。我妈一开始不信，说这玩意儿能把你外公的痣给画对？之前照相馆师傅修的样片，把他左眉骨下面那颗痣给修没了，我妈当时就跟人吵了一架，说那痣是他二十多岁爬紫金山摔的，留了一辈子的印子，怎么能说没就没。

修照片的人没见过我外公

她给我看她手机里修出来的样片，确实清楚了，霉点全没了，我脸上的蚊子包也消了，但是外公左眉骨下面干干净净的，什么都没有。我妈说她当时就急了，对着APP的输入框敲了半天，说”在他左眉骨下面加一颗小米粒大的痣”。试了三次，第一次痣太大，像个黑疙瘩，第二次位置偏到太阳穴，第三次终于对了，跟记忆里的位置分毫不差。

她当时拍了个截图发家族群，手都抖，说你看，跟你爸当年一模一样。我看着那张照片，突然有点发愣。做这个算法的人，从来没见过我外公，不知道他那颗痣背后的故事，甚至不知道这颗痣对我们家来说有多重要，但是它就是能根据我妈敲的那行字，把那颗痣精准地放在该放的位置。

外婆凑过来看了一眼，没说话，用手指摸了摸屏幕上的痣，半天哦了一声，转身去厨房盛汤了。不过话说回来，这玩意儿也确实有好用的地方，之前我妈想把我外婆的身份证照片修得清楚点，照相馆说要收五十，现在她自己对着手机拍一张，几秒钟就修好了，连她眼角的皱纹都没动。

算法不知道的那些小事

后来我把修出来的照片跟原来的底片对着看，发现好多原来的痕迹都没了。我那天举的冰棒化了，糖水顺着胳膊流到胳膊肘，那道印子被当成污渍擦了；外婆衬衫领口的补丁，是我妈当年用旧牛仔裤布给她缝的，针脚歪歪扭扭的，也被修没了；甚至我当时站的地方，脚边有个被踩扁的易拉罐，是我刚扔的，也不见了。

那些被算法判定为”污渍””瑕疵”的旧痕迹，从来都不是需要被擦掉的东西，是我们攒了几十年的，关于家的记忆。

我之前跟一个做算法的朋友喝酒，他说现在的图像修复模型，训练的时候用的都是大家觉得”好看””干净”的照片，所以它默认会把所有它觉得不对的东西都去掉——比如你脸上的痣，衣服上的补丁，甚至你头发里的白丝。他说现在用户反馈最多的，根本不是修得不够清楚，是”你把我家猫的胡须修没了””我老婆脸上的痣你给弄哪去了”，每次看到这种反馈，他都觉得有点好笑，又有点说不出来的滋味。

说实话，我之前总觉得人工智能是飘在半空的东西，是新闻里说的能写代码能做PPT的大模型，是实验室里跑的自动驾驶，跟我们这种普通老百姓的日子远得很。结果没想到它最先扎进我们家生活里的，是帮我妈修那堆放了八年的泡了水的旧底片。

那天我帮外婆把修出来的照片打印出来，用她攒的那种最普通的相纸，边缘还留着白边。她把照片重新放回那个铁皮饼干盒里，盒盖上还是那个锈得掉漆的小姑娘。我妈追出来给我塞了一叠刚打印好的照片，说你拿回去放着，别又丢了。

我站在扬子江路的公交站台上，风一吹，梧桐絮又飘到我脖子里。雨丝凉丝丝的，落在刚打印出来的照片上，晕开一点浅印。公交来了，我把照片塞进包里，拍了拍上面沾的絮。

我突然在想，以后再过几十年，我现在拍的这些照片，会不会也被什么新的人工智能给修啊？那时候的算法，会不会知道我今天站在公交站台上，裤脚沾了泥，手里攥着刚买的梅花糕，糖霜掉了半张在照片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