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在老照相馆里的无监督学习

老周的新神器

“你自己看，”他把椅子挪给我，屏幕上两张照片摆在一起。左边是我送过去的，我爷爷三十岁拍的入党志愿书照片，边角都烂没了，脸也模模糊糊，连眼镜框都看不全。右边修出来的，连爷爷领章上的针脚都清清楚，连他眉角那颗小时候长的痣都出来了。我当时差点叫出来。

“以前修这个要多久？”“以前？”老周点了根烟，“我得对着PS，一点点把污渍抹掉，把脸的轮廓描出来，碰上个糊成这样的，一天都未必出活。现在呢？扔进去，喝杯茶的功夫就出来了。”

他说这是他儿子刚给他更的新模型，核心是无监督学习。我原来只在科技新闻里瞟过这个词，没当回事，那天对着这张照片才反应过来，这东西跟原来的AI真不一样。原来我们用的AI修图，本质都是不需要人类提前标注答案不对，原来的AI是反过来，必须要人类提前标好：你得告诉AI，哪块是污渍，哪块是人脸，哪块要去掉，哪块要加深。就像上学的时候老师把标准答案写在黑板上，学生背下来考试，碰上个没见过的题，直接就懵。

说实话，我那一下就开窍了。无监督学习不就是，不用给标答？扔给它一堆乱糟糟的照片，它自己找规律，自己摸清楚什么是正常的人脸，什么是划痕污渍，什么是该保留的纹理，什么是该去掉的破损。老周说，之前他接了个活，客人拿来半张烧成灰的结婚照，就剩半张新娘的脸，原来的AI根本出不来活，说没有标注信息识别不了。扔给这个新模型，俩小时出来，客人当场就哭了，说跟她记忆里妈妈的样子一模一样。

没被标注的记忆

老周的照相馆里存了快几十万张老底片，都是这么多年客人没取，或者他自己收的老街上的旧照片。从民国的全家福，到文革的集体照，再到九十年代的婚纱照，乱七八糟什么都有，没人给这些底片做标注，哪张是哪户人家，哪个人是谁，哪个地方是哪里，全没记录。原来这些就是一堆占地方的废片子，现在老周把这批片子全扔给了那个无监督模型，才半个月，模型自己就把片子分好类了：按年份，按地点，甚至按人物关系，把一家子的照片都归到一块了。

你说神奇不神奇？没人告诉它“一家子人拍照都会站得近，衣服风格差不多”，它自己看了几十万张照片，自己摸出了这个规律。原来我们总说，记忆是私人的，是只有人才懂的东西，AI替代不了。可现在你看，那些丢了标注，丢了名字，丢了时间的老照片，无监督学习帮人把碎掉的记忆拼了起来。而且它找出来的关联，很多是人都想不到的。老周翻给我看，模型把三张几十年前的毕业照归在了一块，原来每张照片里都有同一个穿蓝布衫的年轻老师，老周存了三十年，他自己都没发现。

我那天坐在照相馆的旧木沙发上，盯着满墙挂的老照片，突然就想明白了一件事。我们人类世界里，大部分东西本来就是没有标注的。不是所有问题都有标准答案，不是所有人脸都提前有人给你画好框，不是所有记忆都有人给你写好备注。原来的AI走的路，就是把人类整理好的现成知识吞进去，吐出来给你用，碰到那些没整理过的乱糟糟的真实世界，直接就歇菜。可无监督学习偏不，它就是要往这堆没整理的乱麻里钻，自己找线头，自己理清楚脉络。

我们都在无监督地活着

老周原来也慌过。刚接触AI的时候，他说身边好多开照相馆的同行都吐槽，AI修图抢生意，以后都要失业了。他一开始也怕，说自己一把年纪了，拼不过电脑。结果呢？现在无监督学习帮他把最费时间的脏活累活都干了，他反倒闲下来了，每天坐在店里，跟来取照片的客人聊照片背后的故事，帮客人写照片背后的备注，还开了个老照片展览，就在巷口的社区文化墙，这个月已经来了三波年轻人打卡了。他现在赚的比原来多三倍，每天还能提前两个小时关门去公园下棋，乐颠颠的。

其实换个角度想，我们每个人这辈子，不都是一次无监督学习吗？谁生下来的时候，有人给你把人生的每一步都标注好？告诉你“这是对的，那是错的”“这是你要走的路，那是你不能碰的坑”？没有啊。我们都是从一片乱糟糟的生活里，自己摸爬滚打，自己找规律，自己总结什么对自己重要，什么不重要，自己走出一条路来。原来我们造AI，都想着要把我们已经走过的路，总结出来的标准答案，塞给AI，让它按我们的路走。可无监督学习出来才发现，原来AI也可以像人一样，自己去摸索，自己去成长。

不过话说回来，这事想深了也有点让人说不清的滋味。当AI真的学会了自己从无标注的乱糟糟世界里找意义，它会找出什么样的规律？会走出什么样的路？它会不会比我们自己更懂我们丢了的记忆，更懂我们没说出口的需求？谁也说不好。

我拿着修好的爷爷的照片走出照相馆，巷口的梧桐树影落在照片上，爷爷的笑容清清楚。风一吹，影子晃，像活过来一样。科技这东西，真有意思啊。